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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赐良机

    德州外。

    曹国公的大军依然保持着一天二十里的龟速。

    突然。

    大帐后方的厚重帷幕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

    一个穿着普通杂役服饰的瘦小汉子,像个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这是李景隆早早布在大宁的暗线亲信。

    “大帅。”

    汉子单膝跪地。

    李景隆没有抬头,只是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酸梅。

    “大宁那边,有信了?”

    汉子抬起头。

    “回大帅,全摸清楚了!”

    “燕王在几天前亲自去了大宁,在宁王府里唱了一出苦肉计,想要骗取朵颜三卫的兵权!”

    李景隆搅动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借到了?”

    “没有!”

    汉子咽了一口干沫,语气有些激动。

    “宁王手底下有个叫沈煜的谋士,当场把燕王的戏台子给拆了个稀巴烂!”

    “宁王碍于面子,最后只打发叫花子一样,借了一万外围的普通骑兵给燕王!”

    “燕王连夜带着那一万人,灰溜溜地往南撤回北平了!”

    当啷!

    李景隆手里的白瓷汤匙,重重地砸在碗沿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沈煜?

    没借到?

    宁王开智了?

    没借到朵颜三卫!

    这就意味着,大宁的八万主力依然完好无损地捏在宁王朱权的手里!

    而且,宁王现在已经明确竖起了“奉先帝遗诏”的反旗,彻底成了朝廷眼里的第二根肉中刺!

    “好啊!”

    这样,他的第二个计划就可以落地了。

    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把手里这五十万大军给拆散了!

    有了一个同样造反的宁王在塞外吸引火力,这就等于老天爷亲自给他李景隆递上了一把分兵的刀!

    “传本帅将令!”

    李景隆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冰盆。

    冰块裹着凉水撒了一地。

    “大军不再缓行!”

    “全速拔营!”

    “直扑北平城!”

    ……

    十日后。

    北平城。

    乌云压顶,闷热的狂风卷起漫天黄沙,把天空遮蔽得昏天黑地。

    城墙上。

    朱高炽抓着女墙的边缘。

    那张胖脸上,瀑布般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往下淌,连里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肥胖的身躯上。

    他的小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震骇。

    城外的华北平原,彻底黑了。

    那不是夜幕降临。

    那是五十万大军!

    黑压压的军队,犹如一片掀起惊涛骇浪的黑色海洋,直接将北平城外的平原彻底淹没。

    营帐绵延数十里,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这片兵海的尽头。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混合着震天的号角声。

    一阵接着一阵地撞击在北平坚固的城墙上。

    整座城池,仿佛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微微颤抖。

    林默就站在朱高炽的身边。

    他穿着那件旧袍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即便心里早就清楚李景隆是个来送人头、送装备的“卧底大队长”。

    但纸上谈兵是一回事。

    当这实打实的五十万人、数不清的火炮和犹如怪兽般的攻城器械,真实地排在眼前时。

    那种属于战争绞肉机的极致压迫感,依然让林默感到一阵阵令人窒息的胸闷。

    这要是李景隆脑子一抽,真下令全军攻城,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北平城给淹了!

    “林、林大人……”

    朱高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这可怎么守啊?”

    林默咬着后槽牙。

    转过头。

    看着城墙上那些腿肚子已经在打转的守军。

    军心不能散!

    “守个屁!”

    “传令下去!”

    “把武库里所有的旌旗全翻出来,给我在城墙上插满!”

    “把城防军分成三拨,日夜不停地敲击战鼓,给我把嗓门扯破了喊!”

    林默指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就算吓得尿裤子,也得给老子装出城里藏着十万伏兵的架势!”

    ……

    城外。

    曹国公中军大帐。

    外头的战鼓声震耳欲聋,帐内的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监军陈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在大帐中央兴奋地来回踱步。

    他满脸涨红,唾沫星子横飞。

    “大帅!”

    陈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大帐中央那巨大的北平城沙盘,声音高亢得几乎要掀翻顶帐。

    “探子早把消息递回来了!”

    “燕军主力根本不在城内,朱老四刚从塞外回来,手里就那么点残兵败将!”

    “现在的北平,就是一座空城!”

    陈晖双手重重地拍在沙盘边缘。

    “末将提议!”

    “五十万人,立刻分为四路!”

    “架起火炮,日夜不停地猛攻九门!”

    “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一天之内,绝对能拿下北平,彻底抄了朱棣的老巢!”

    站在这位兵部监军身后的。

    是悍将瞿能和平安。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大帅!陈监军所言极是!”

    瞿能粗着嗓子大吼。

    “燕贼空虚,此时正是灭掉燕王的最佳时机!

    末将愿立军令状,今日日落之前,必先登城头,拿下北平九门!”

    主位上。

    李景隆端端正正地坐着。

    面对这群情激愤、求战心切的将领,他的脸色却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打北平?

    你们把北平打下来了,本帅还怎么把这几十万人的军械粮草送给燕王?

    “都给本帅闭嘴!”

    李景隆突然发难。

    “砰”的一声,一巴掌将桌上的茶碗扫落在地。

    茶水碎瓷溅了一地。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天之内拿下北平?你们当北平的城墙是纸糊的吗!”

    李景隆站起身,冷着脸环视众人,搬出了一套冠冕堂皇的防守理论。

    “城墙坚固暂且不提!”

    “你们且听听外头那震天的战鼓声,看看那城头密布的旌旗!”

    “林默那厮虽然是个文官,但狡诈多端!

    他如此大张旗鼓地故布疑阵,城内岂能没有重兵埋伏?”

    “贸然强攻,若久攻不下,必定死伤惨重,伤了朝廷的元气!”

    陈晖瞪大了眼睛,被这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

    “大帅!那是疑兵之计啊!”

    “你当本帅瞎了吗!”

    李景隆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他猛地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塞外大宁的位置上。

    “退一万步讲!”

    “就算北平是一座空城。”

    “大宁的局势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李景隆的眼神死死盯着陈晖。

    “宁王朱权,伪造遗诏,竖起反旗!”

    “他手里捏着朵颜三卫和八万铁骑,就在咱们的头顶上悬着!”

    “若是大军全部陷入北平的攻城战中,一旦战事胶着,宁王从塞外率铁骑南下!”

    “五十万人,腹背受敌!”

    李景隆厉声质问。

    “陈监军!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齐泰担得起吗!”

    陈晖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那依大帅之见,该当如何?

    难不成就五十万人在这儿干瞪眼看着北平城!”

    李景隆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猛地一挥衣袖。

    “传本帅军令!”

    “即刻分兵!”

    全场哗然。

    李景隆的目光,依次从陈晖、瞿能、平安三人的脸上扫过。

    瞿能、平安最能打,陈晖也最死忠于齐泰的刺头。

    必须拔掉!

    “瞿能!平安!陈晖!”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浑身一震。

    “你们三人,即刻点齐二十万大军!”

    李景隆一字一顿,下达了这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军令。

    “立刻北上出关!”

    “去讨伐伪造遗诏、大逆不道的宁王朱权!

    将这股塞外祸水,扼杀在摇篮里!”

    大帐内。

    短暂的死寂之后。

    陈晖彻底怒了。

    当场暴走!

    “李景隆!”

    陈晖连“大帅”都不叫了,直接直呼其名。

    他几步冲到李景隆面前,指着李景隆的鼻子破口大骂。

    “临阵分兵!乃是兵家大忌!”

    “你放着眼前唾手可得的空城不打,去塞外找宁王的晦气?”

    “你这是愚不可及!你这是在葬送大明的大好河山!”

    陈晖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

    “老子不去大宁!”

    “老子现在就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老子要参你李景隆贻误战机!纵敌养患!”

    面对陈晖的疯狂指控。

    李景隆没有退缩半步。

    他慢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把剑。

    那是在出征前,太后御赐的天子剑。

    下一瞬。

    “呛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大帐内凝固的空气!

    李景隆单手握住剑柄。

    天子剑豁然出鞘!

    “哐!”

    沉重的剑身,被李景隆重重地砸在硬木桌案上!

    木屑飞溅。

    森寒的剑光,映照着李景隆那张阴鸷到了极点的脸庞。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此刻犹如两潭择人而噬的死水。

    “本帅手握天子剑!”

    李景隆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恐怖杀机,在大帐内回荡。

    “陈晖。”

    “本帅且问你。”

    “到底谁,才是这五十万大军的主帅?”

    陈晖浑身一僵。

    那股冲到天灵盖的怒火,在天子剑的威压和李景隆毫不掩饰的杀意面前,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

    “违抗军令者。”

    李景隆的手指轻轻扣在剑脊上。

    “杀无赦!”

    三个字。

    犹如三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晖、瞿能和平安的心口上。

    瞿能和平安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

    主帅已决,军令如山。

    再抗命,李景隆真的敢杀人祭旗。

    “末将……”

    瞿能咬碎了后槽牙,艰难地低下头。

    “遵命。”

    陈晖被军法所摄,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瞪了李景隆最后一眼。

    “好……好你个曹国公!”

    陈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大帐外走去。

    “我们走!”

    瞿能和平安也低着头,跟在陈晖身后,愤然离去。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以及不断晃动的厚重帐帘。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李景隆站在桌案前。

    他缓缓拿起那把天子剑,仔细地将剑身插回剑鞘。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

    李景隆脸上的阴沉和暴怒,犹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再也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转过头,透过大帐的缝隙,看向北平城的方向。

    这几个最能打的刺头,终于被支走了。

    二十万人一剥离。

    手里剩下的这三十万人,全是他一手提拔的庸才。

    这下。

    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把这漫山遍野的粮草和装备,“溃败”给咱表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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