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迎客寮的东厢房里,秦梦生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茶都换了三遍。
第一遍是白云茶,他喝了两盏,品不出什么滋味。
第二遍是普洱,他只抿了一口便不再碰了。
第三遍是雀舌,他倒是一口气灌了三杯,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盘膝坐在窗前的蒲团上。
这是他在真如寺迎客寮里找到的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在的位置。
背靠墙壁,面朝房门,整个房间尽收眼底。
他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天白天在议事厅里的每一句话。
“你说的贡献点制度,真如寺十多年前就开始实施了。你说的授课制度,真如寺也实施了十多年。”
真恒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秦梦生知道,那不寻常。
不寻常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哪里错了呢?”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历史会改变呢?说到贡献点制度的时候真恒方丈看了真玄大师一眼,难道真玄大师是变量?”
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人回答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梦生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门被推开了。
是一个破字辈的年轻和尚,自称破法。
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秦施主,方丈请你过去。”
秦梦生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的浊气吐尽,点了点头。
“多谢小师父带路。”
破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秦梦生走在破法身后,目光落在那灰色的僧袍上。
他能感受到这个小和尚和他修为差不多,应该也是化境期。
他重生后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大展拳脚,以为凭借前世的经验和见识,可以在这个武道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
可现实是,他二十一岁了,化劲初期。
而真如寺随便出来一个江湖上都毫不知名的小和尚,也是化境期。
秦梦生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很快又收敛了。
方丈禅房的门虚掩着。
破法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
秦梦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真恒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卷,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秦梦生一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秦梦生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真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秦梦生脸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秦施主,老衲跟真寂、真玄两位师弟商议过了。”
秦梦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真如寺愿意收你。”真恒缓缓开口道,“但有一个条件。”
秦梦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方丈请说。”
“你要跟其他弟子一样从杂役做起。”真恒看着他,一字一顿。
“为期一年。这一年里,你不能接触功法秘籍,不能进入藏心阁,不能单独外出。
你的日常,就是扫地、劈柴、挑水、做饭。
一年之后,寺里会根据你的表现,决定是否收你为正式弟子。”
秦梦生愣住了。
他本以为,以他的修为和见识,就算不能直接拜在哪个首座门下,至少也能当个内门弟子。
可真恒告诉他,要从杂役做起。
扫地。劈柴。挑水。做饭。
他在钦州那个破房间里对着油灯写下那套方案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但他没有犹豫。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弟子愿意。”
真恒看着他,笑了笑。
“你倒是爽快。”真恒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过老衲丑话说在前头,杂役不好做。
真如寺的杂役,每天卯时起床,亥时才能歇。
一日三餐,自己解决。
没有功绩点,没有月例,什么都没有。
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走。”
秦梦生摇了摇头:“弟子不走。”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推到秦梦生面前。
木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杂役”两个字,笔画工整,涂着红漆。
“拿着这个,去扫心寮找真晖师叔。他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差事。”
秦梦生双手接过木牌,捧在掌心。
木牌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着真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多谢方丈。”
真恒摆了摆手。秦梦生直起身,转身走出了禅房。
他面色平静,但握着木牌的手指格外用力。
破法还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微微点头。
秦梦生也朝他笑了笑,“小师父,扫心寮怎么走?”
破法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朝寺院深处走去。
暮色已经很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与此同时,迎客寮的西厢房里,灯火通明。
陈远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龙国考古遗迹的资料,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笺上写写画画。
周卫国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中。
两人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卫国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老陈,你说那个真玄,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远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在议事厅里,他一共问了五个问题。五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在要害上。”
周卫国坐直了身体,看着他。
陈远志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
“第一个,‘你们能代表龙国吗?’这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和权限。
第二个,‘天蓝世界有多少个国家?’这是在探龙国的国际地位。
第三个,‘龙国最大的对手是谁?什么实力?’这是在探龙国的威胁。
第四个,‘龙国遇到的最大困境是什么?’这是在探龙国的软肋。
第五个,‘龙国想在这个世界找资源?’这是在逼我们自己说出真实意图。”
他收回最后一根手指,看着周卫国:
“五个问题,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废话,也没有问过一个多余的问题。
这种人,放在咱们龙国,至少是厅局级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