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靠在病床头,左臂吊在胸前。护士刚来过一趟,把他偷偷摸出来的半包烟连同打火机一块儿收走了。床头柜上的半杯温水早没了热气。走廊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咔哒直响。
小桌板上摆着三份材料。
常务副厅长办公室外间打印机的缓存影像。
档案室假目录访问记录。
省委办公厅近三个月外来人员协查申请草表。
祁同伟拿笔在第三份材料上点了两下。
技术员握着笔,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华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电脑屏幕亮着,眼下挂着黑眼圈。
“祁厅,省委办公厅那边如果正面发函,最少要走秘书处。”
“走秘书处。”祁同伟扣上钢笔帽,“打印机在常务副厅长办公室外间,无关人员接触省厅内网线索,理由够了。”
“那传唤范围呢?”
祁同伟把草表往前推了半寸。
“外间秘书、机要员、当天值班的办公厅综合处人员,先谈话,再核电子门禁。”
林华华停下敲打键盘的手:“这一网撒下去,省委大院会很难看。”
“难看总比装瞎强。”祁同伟把笔丢在桌面,“他敢摸我的饵,我就敢掀他的桌子。”
技术员赶紧拿笔记下。
手机贴着床头柜震了一声。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
祁同伟划开手机屏幕。
高育良发来一条短信:别把沙瑞金逼成证人之前的死人。
祁同伟手停在半空。
林华华和技术员对视一眼,没敢吭声。护士从门口探头瞅了一眼,又缩回走廊。
祁同伟把手机扔回小桌板。沙瑞金敢拿程序压人,靠的是京城那头。那边在等汉东自己乱,等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永远闭嘴。
他扯过那张草表:“撤。”
“撤什么?”技术员愣住。
“省委办公厅正面协查,全部叫停。”祁同伟把草表撕碎扔进废纸篓,“不发函,不谈话,不封门禁,不进省委大院。”
“可打印机线索……”
“线索留着。”祁同伟端起水杯,“熬鹰。”
林华华把笔记本往膝盖上拉了拉:“盯打印机纸张批次、墨粉更换、报修记录?”
“还有垃圾清运。”祁同伟放下水杯,“外间打印过东西,纸张可能进碎纸机,也可能进垃圾袋。看看谁把垃圾袋带出去。”
技术员赶紧接话:“查外包保洁公司,车辆路线,称重记录。”
“别惊动省委办公厅。”祁同伟活动了一下右腕,“保洁、耗材、维修、门口快递柜、外卖登记,全走公开渠道。谁急着删记录,谁就露底。”
“陆处那边也要同步吗?”
“同步一句。”祁同伟看向手机屏幕,“沙瑞金现在不能死,也不能疯,更不能被逼到墙角。”
林华华手停顿片刻。沙瑞金最值钱的时候,该是站在证人席前把那层关系网供出来。
电脑提示音响。
林华华插上U盘:“陆处发了加密邮件。”
“投到离线屏。”
技术员把小屏幕转过来。文件打开。
第一张照片,海州港务集团内部高级通行证。塑封发黄,照片模糊,编号还在。
第二张,背面手写字的放大图。秦克文三个字落在屏幕正中。
祁同伟指节抵住床沿。秦克文,秦二号,秦正海。这条线越埋越深了。
陆亦可的视频请求跳出来。
林华华按下接通键。
陆亦可站在便利店后门外,裹紧深色风衣,头发束得利落,背后放着一个封好的证物袋。
“祁厅,东西确认过了。”
“说。”
“周兰留下两样。第一,07号泊位吞吐量手抄表,报送量和实装量差额很大,日期和旧案缺失船期对得上。”陆亦可把镜头转向证物袋,“第二,海州港务内部高级通行证,背面手写秦克文。这个人,能进核心区。”
“查海州本土了吗?”
“正准备从海州港务老职工、法院旧案、工商关联三条线走。”
“停海州本土。”
陆亦可凑近屏幕:“为什么?”
“海州本土早被翻透了,留下多半是尾巴。往上查。”祁同伟指了指屏幕里的通行证,“能让高级通行证二十多年都没人碰,靠的不会只是海州几个码头头头。”
“你怀疑秦克文和沙瑞金背后的那层关系网有交集?”
“沙瑞金敢拿程序压汉东,靠的是身后的老人、旧部、秘书网和接待线。”祁同伟换了个姿势。
林华华十指敲击键盘:“查沙书记岳父的旧部名单?”
“还有来访记录。查同音、曾用名、单位简称、职务代号。”
陆亦可把手机拿近了些:“省厅数据库权限不够。京城老干部档案、旧部名单、服务中心登记,我碰不到。”
祁同伟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短信:“京城档案先放着。”
“那就绕回省委接待办。”
“对。查汉东给他们倒茶的人。”
“端茶倒水也能查出人?”技术员没忍住嘟囔一句。
“越高的人,越有人记得他喝什么茶,坐哪辆车,谁开门,谁送他上楼。”祁同伟指节敲着桌板。
技术员低头记笔记。
“我去查省委接待办,十年来沙瑞金岳父踏足汉东的记录。重点看随行人员里有没有秦克文,或者秦姓工作人员。”陆亦可拉上衣领拉链,“调不到公开台账,就查酒店发票、车辆维修、保洁排班。”
“沙瑞金那边别碰太狠。”
“高老师来信了?”
祁同伟没否认。
“他说,别把沙瑞金逼成证人之前的死人。”
陆亦可站在路灯下,风衣下摆被夜风吹起:“高老师这句话够重。”
“救沙瑞金的命,也救咱们手里的线。熬到他自己伸手,熬到京城觉得他还有用。他开口之前,没人敢让他闭嘴。”
护士推着车直接走进来,把血压袖带套到祁同伟右臂上:“谈工作可以,别激动。陆处交代过,血压高了就收电脑。”
陆亦可盯着镜头:“听见没?”
“你管得挺宽。”
“我能下地走路。”
护士按下血压计,气囊鼓胀。
“林华华,把省委接待办十年公开台账列个清单,按沙瑞金岳父来汉东的时间倒排。”祁同伟偏过头下令。
“明白。”
“技术员,打印机那条线外围熬鹰。保洁车、耗材箱、维修单、碎纸袋,一个都别漏。”
“是。”
血压计滴了一声,护士解下袖带推着车出门。
祁同伟活动着右腕:“周兰女儿那边安排人看着,别走省厅明线。”
“安排了。今晚住亲戚家,便利店照常开,外面有人盯着。她守了二十多年,不能让她交了东西还担惊受怕。”陆亦可整理好手里的材料,“你也少折腾点。真想背锅,至少等线拆了。”
视频切断。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值班员很快接听:“祁厅。”
“查不到京城,就查省委接待办。”祁同伟翻过那张秦克文的旧通行证照片,“看看这十年来,沙的岳父有几次踏足汉东,谁在端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