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材料还在车上。”
省委办公楼一楼电梯口,京州市委随行人员抱着蓝皮材料,跟在李达康身后,小声提醒。
李达康看了眼腕表,八点五十。
他没带黑色公文包,腋下只夹着一个薄档案袋。
“放车上。”
随行人员跟了两步,“省委办公厅昨晚电话催过两遍,通知写的是组织纪律谈话。咱们空手进去,会不会让人抓话柄?”
李达康拍了拍档案袋。
“这东西够了。”
“里面只有流水和名单,没工作说明,也没态度表述。”
“钱进错账户,还要我先表态?京州没这个规矩。”
电梯门开,白秘书已经等在走廊口,笔记本夹在胳膊下。
“李书记,沙书记在二号小会议室。”
李达康停了一下,“田国富同志到了没有?”
白秘书怔住,很快接上话,“今天安排的是沙书记同您个别谈话,田书记不在通知范围。”
“那就先谈。”
二号小会议室里,沙瑞金坐在长桌主位,桌上摆着组织纪律谈话记录表。
记录员坐在侧后方,钢笔已经拧开,纸页左上角写着李达康三个字。
沙瑞金抬了下手,“达康同志,提前到是好事,组织谈话也讲效率。”
李达康没坐安排好的位置,拉开沙瑞金正对面的椅子坐下。
“坐这儿方便核字,免得记录里少半句。”
沙瑞金把谈话表推正,“京州市委为什么绕开省委统一口径,擅自扩大三折收购案影响?”
李达康把档案袋放上桌。
“沙书记,我也带了个问题。”
沙瑞金没碰那份袋子,“先回答组织问题。”
“组织问题要靠事实回答,事实在这儿。”
李达康抽出两叠材料,左边是海州港务1998年企业改制名单,右边是京州旧改专项账户流水。
纸页铺开,骑缝章压着编号,红笔圈出的日期连成一线。
“顺港劳务注销前九天,京州旧改专项账户收到三百七十六万异常入账,来源绕了三层壳。”
沙瑞金把笔扣在记录表上,“今天谈纪律,不谈个案。”
李达康把流水往前推了半寸,“海州港务的钱进了京州旧改账户,这算纪律问题,还是账本问题?”
白秘书站在门边,笔尖停在本子上。
沙瑞金转向记录员,“记,李达康同志未正面回应组织纪律问题。”
李达康接上,“也请记,李达康同志提交涉京州资金链材料,要求省委核查异常入账。”
记录员的笔停住。
白秘书赶紧上前,“李书记,谈话记录按主持人要求整理。”
“白秘书,记录也有纪律。少记一句,责任别往钢笔上推。”
沙瑞金把茶杯往旁边移了两寸,“达康同志,你在省委谈话现场指挥记录员?”
“我只要求完整。京州干部以后查档,不能只查到半张纸。”
门外响了三下。
省委办公厅人员推门进来,“沙书记,田国富同志到了,说有纪委事项必须当面送达。”
沙瑞金手停在杯盖上,“请他进来。”
田国富进门时,手里夹着红色文件夹,夹角露出留置审批表的红章。
“沙书记,刘明留置审批手续,省纪委已经走完必要程序。”
沙瑞金盯着那份文件夹,“国富同志,今天是我同达康同志的组织谈话。”
田国富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先把程序放下,免得谈着谈着,程序就找不到了。”
李达康侧身让出半个位置,“来得正好,账本也在桌上。”
田国富翻开第一页,“任何单位,不得以自查报告审议为由干扰留置流程。”
沙瑞金压着桌沿,“省委自查报告也在程序内。”
“自查可以,自查不能代替留置审批,更不能冲掉已经生效的纪检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秘书把茶杯添满,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沙瑞金看向李达康,“你们两位,是商量好了?”
田国富合上文件夹,“纪委不跟谁商量,只跟程序走。”
李达康接得很快,“京州也不跟谁对着干,只看账本。”
沙瑞金把谈话表翻到第二页,“达康同志,你借个案扩大政治对立,把京州干部推到省委对面。”
李达康把钢笔放到流水页上。
“沙书记,这话太重了。我保京州的账,不保谁的面子。”
白秘书的笔又停住。
沙瑞金压低声音,“省委的权威,在你这里就只剩面子?”
“账本说不清,权威也没人信。”
田国富补了一句,“纪委办案不讨论面子,只讨论事实和程序。”
沙瑞金把茶杯放回原处,“你们今天不是来接受谈话,是来给省委书记办公室施压。”
李达康抬起档案袋底页,“我带账来,谁接都行。谁不接,也得留记录。”
白秘书刚要开口,门又被推开半寸,外间人员递进一张折好的纸条。
“沙书记,急件。”
沙瑞金展开纸条,茶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纸角被他捏皱了。
灯光透过纸面,背面四个字露出来。
北线已动。
李达康翻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把材料摊平。
他没提纸条,只把档案袋推到沙瑞金面前。
“外面的事,我不问。汉东这笔账,请省委签收。”
沙瑞金把纸条压进文件夹,“未经省委统一归口,我不签。”
李达康点了点记录表,“那就写清楚,省委书记办公室拒收涉京州资金链材料。”
“李达康,你是在逼组织表态。”
“我是在请组织接账。”
田国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回执,“省纪委可以接。”
白秘书赶紧跨出半步,“田书记,这份材料绕开省委书记办公室,程序上不合适。”
田国富把回执放到桌面,“资金链涉及刘明绿色通道、海衡咨询资质和旧改资金,纪委管辖范围足够。”
沙瑞金按住回执,“国富同志,你要考虑后果。”
“我考虑过。省纪委今天接材料,明天按编号入库,后天谁查都能查到。”
李达康取出钢笔,在移交栏写下时间。
笔画很重,日期压进纸面。
田国富盖上接收章,“省纪委接收回执,编号留给京州一份。”
李达康把回执收进内袋,“这就叫程序。”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桌面那张谈话记录表还空着大半。
白秘书低头补写,写得越来越慢。
田国富收起材料,“沙书记,刘明留置流程不因自查报告审议暂停,我当面告知完毕。”
李达康起身,“沙书记,京州那边还有会。组织谈话后续要补,我随叫随到。”
沙瑞金抬手点了点桌面,“达康同志,京州干部队伍,别被你带偏。”
李达康停在门口,“京州干部会看账本,也会看谁不让查账。”
田国富跟着起身,“我先回纪委。材料入库前,任何人调阅都走书面手续。”
门合上,小会议室里只剩沙瑞金和白秘书。
沙瑞金把那张纸条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压到谈话记录表下面。
“查北线消息从哪漏到汉东的。”
白秘书立刻点头,“我安排办公厅先查纸条来源,再查机要和外线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