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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对决(一)

    杜若提着灯笼站在门槛内,借着昏黄的光看清了门外那人的模样。

    杜若并未进宫面圣,所以一旁宝儿模样的君澜提醒她:“这是陛下。”

    龙袍歪斜,满脸灰尘,眼眶通红,堂堂天子九五至尊,此刻狼狈得像一条被暴雨浇透的野狗。

    杜若的眉头微微凝起,目光越过武宗肩头往他身后黑沉沉的巷子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跟随。

    “你怎么……”

    话未说完,武宗整个人就往门里急冲,那样子像是一个被追杀的亡命之徒找到了可以藏身的洞。

    他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杜若伸手扶了他一把,武宗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袖子,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杜七娘子救朕!救朕!”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喉咙里磕磕绊绊,像一块块石头从山坡上往下滚。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要杀朕!他真的会杀了朕!”

    杜若低头看了一眼他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那双手在剧烈发抖。

    “陛下。”

    杜若沉静道:“您先松手,跟我进去说话,这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武宗像是没听见,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他不是人……朕看见了他的脸,还有他的手……

    还有吴用!吴用死了!就死在紫宸殿门口!就那样死了!”

    杜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将灯笼交给宝儿,两手反扣住武宗的手腕,将他往门里带。

    武宗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身体沉得像铅,杜若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将他从门口弄进了院中。

    宝儿在身后,将两扇厚重的大门合拢,粗重的门闩横插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宝儿跟上来,帮杜若的忙。

    两人拖着武宗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武宗跌跌撞撞地跟着,脚上的靴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痕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梦呓。

    杜若的院子在府邸的东侧,是一个不大的跨院。

    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影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院子虽然不大,胜在僻静,三面有墙,只有一道月洞门与外界相连,关上月洞门便自成一统。

    杜若将武宗带进了正房,让他坐在窗前的木榻上。

    武宗一坐下,整个人的身体就往下滑,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蜡。

    他靠着榻上的引枕,身体仍然在发抖,目光涣散,嘴唇不停翕动着。

    杜若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他没接。

    杜若又试了一次,将茶杯塞进他手里。

    杯子在他掌心里晃了晃,茶水洒了一半出来,烫得他一哆嗦,杯子“吧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陛下。”

    杜若蹲下身,将自己的视线与武宗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你能不能告诉民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又怎么会到杜府来的?”

    武宗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他看着杜若,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某种尚未消退的恐惧。

    “朕看见了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的脸不是人的脸……吴用去看他,他就把吴用杀了!

    就那样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吴用就死了!”

    他说着抬起手做了一个搭肩膀的动作,整个人猛地一缩,好像那只手还搭在他自己的肩膀上。

    “朕本来要死了……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要掐朕……然后……然后起了一阵风,把朕卷走了,卷到这里来了……朕不知道……为什么……朕不知道……”

    武宗猛烈摇着头,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整个人蜷成一团。

    杜若站起身,退后了两步,转头看向门口。

    宝儿,不,是君澜。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身上的寝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银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流云纹样,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长发已经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的神情是沉静如水的庄重。

    武宗看见了她,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木榻上弹了起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下巴在抖,手指着君澜,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你……”

    君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杜若身上,声音清冽如泉:

    “他吓坏了,你留在这里看住他,我去去就回。”

    “你知道他在哪里?”杜若问。

    君澜微微颔首:“皇帝身上有他留下的气息,我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她说的轻描淡写,杜若却从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杜若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你小心。”

    目送她离去。

    君澜转身,银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

    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她的身形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须臾间,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拉长。

    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离地而起,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轻盈地升上夜空。

    武宗贴在墙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龙袍的下摆摊开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他看着杜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

    “那……那是什么?”

    “上仙。”

    杜若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茶杯碎片,“君澜上仙,会帮陛下斩妖除魔的。”

    武宗张着嘴,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君澜在夜空中御风而行,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吹不动她的衣角。

    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将夜风隔在三尺之外。

    下方的京城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东西两市的方向仍能看到一片昏黄的光影。

    更远处的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黑暗中,宫墙内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巨兽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从杜府到皇城,又从皇城下掠过一道道街巷、一座座房舍,最后在朝东南的方向放慢了速度。

    大相国寺。

    这座京城最大的寺庙占地极广,山门高耸,殿宇重重,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气势恢宏。

    月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层幽冷的光晕中。

    君澜落在寺内最高的那座殿宇的屋脊上,足尖轻点琉璃瓦。

    她的目光扫过整座寺庙的布局,山门、钟楼、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一座座殿宇沿着中轴线依次排开,格局规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她能看见那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大雄宝殿的后方有一片区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极淡,淡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在君澜眼中,它就像黑夜中的一团浓墨,刺目得刺眼。

    黑气从地面生长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空中扭动、缠绕、交缠,最后汇入地底。

    君澜从屋脊上跃下,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大雄宝殿后面的院落中。

    院子尽头是一面青砖照壁,照壁上刻着一幅佛经故事,佛的面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君澜没有往照壁后面走,而是径直走向了墙东侧的一棵老槐树。

    黑气就是从槐树根部冒出来的。

    她蹲下身,伸手触摸槐树的根部,手指刚一触到树皮,一股阴冷的气息便沿着指尖往上窜,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她的手臂。

    君澜周身的荧光大盛,那股阴冷的气息像被火烧到的虫子,瞬间缩了回去。

    槐树的根部发出“咔嚓”一声响,一块树皮裂开了,露出里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黑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

    君澜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土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发出幽幽的绿光。

    甬道向下延伸,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腐朽的甜腥味也越来越浓。

    这条甬道直通之前她与杜若前去探险过的密室。

    走了大约百来步,便已到了密室内。

    君澜通过这条甬道,便可不必惊动另一条入口禅房内的人。

    君澜站在甬道的尽头,密室的入口,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两丈,方圆约十丈,四壁用青砖垒砌,顶部是拱形的穹顶。

    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是一些君澜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扭曲诡异,充满压迫感。

    密室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铜像,约有一人高,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形。

    铜像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在铜像表面缓缓游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铜像的皮肤下面蠕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铜像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画在地上,直径约有两丈,由无数个同心圆和复杂的符号组成。

    法阵的中心是一个空洞,空洞里漆黑一片,像一个深不见底的井,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沉睡。

    上次和杜若来得匆促,没有细看这间密室。

    这一次,君澜的目光从铜像上移开,扫向密室的四周。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一些铜镜。

    大大小小的铜镜,有的如脸盆大,有的如巴掌小,镜面朝内,将密室中央的铜像映照出无数个倒影。

    每一个倒影都在做着与铜像本体不同的动作,像无数个独立的个体,各自为阵。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君澜身后传来,君澜感应到是一个凡人,修为平平,没有任何威胁。

    果然,了尘方丈从甬道中走了出来,身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假模假式。

    “本寺乃清净之地,外人不得擅入。施主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施主若无要事,还请速速离开。”

    君澜没有理会他,而是面向那尊铜像,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前,银白色的光芒开始在掌中凝聚,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月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炙热。

    了尘的脸色大变,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君澜:

    “施主不可!那铜像与法阵相连,你若动手,整个密室都会坍塌,你我二人都会被埋在这里!”

    君澜没有动,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逼近。

    是铜像脚下的法阵中心传来的,那个漆黑的井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君澜的手掌猛地转向了尘,银白色的光芒从掌中射出,将了尘整个人罩在里面。

    了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着往后滑了数步,后背抵在了甬道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君澜收回手,面向法阵,银白色的光芒重新在掌心凝聚——

    就在此时,密室四周墙壁上那些铜镜同时发出了嗡鸣声。

    所有铜镜,大大小小数十面铜镜齐声共鸣,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君澜的耳膜。

    镜面开始发黑,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黑色的镜面中开始浮现东西,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后是人形的轮廓,最后是一张张扭曲到极点的面孔。

    那些面孔挤在镜面上,像被压在玻璃下面的虫子,五官扭曲变形,嘴张着无声地尖叫。

    它们的眼睛全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空洞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君澜看着这些东西,眼神冰冷。

    控制它们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这些邪祟的魂魄从他们的本体中剥离出来,囚禁在这些铜镜里,日复一日地用它们来滋养那尊铜像和法阵。

    这些残魂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最原始的两种本能:吞噬和杀戮。

    一面铜镜碎了,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五根手指细长扭曲,指甲足有两寸长,泛着乌黑色的光泽。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一只接一只的手从铜镜中伸出,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争先恐后地从那狭小的牢笼中挣脱出来。

    密室四周的墙壁上,数十面铜镜同时碎裂,镜片的碎片在空中飞溅,反射着绿油油的光,像一场黑暗的雨。

    那些从镜中挣脱出来的邪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像人,有的不像,有的有五官,有的只是模糊的一团,齐齐向君澜扑过来。

    君澜周身的荧光撑开,将那些扑来的邪祟挡在外面。

    邪祟在光芒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像被火烧到的齿轮,身体开始燃烧、萎缩、变形。

    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第一波被荧光烧成灰烬,

    第二波立刻从后面涌上来,

    第三波已经在墙壁上那些碎裂的镜框中成型……

    那些铜镜的镜框像是一道道通往某个未知空间的门,门的那一头有无穷无尽的邪祟在排队等候,等着冲进这间密室,拖进、吞噬这个刚刚闯入的女仙。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一波又一波。

    君澜右手挥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刃从掌中飞出,将扑到面前的一群邪祟拦腰斩断。

    那些被斩断的身体在半空中化作了黑烟,但黑烟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凝聚,变成了更小、更多的邪祟。

    它们会分裂。

    君澜的眉头皱了起来,加大了银光的输出。

    整个密室都在她的光芒中震颤,穹顶上的壁画开始剥落,砖石开始松动,细小的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

    那些邪祟在银光中不断燃烧、分裂、再燃烧、再分裂,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

    君澜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控制它们的人,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攻破的。

    君澜深吸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银光大盛。

    她不再试图逐个击破,而是将所有的灵力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悬浮在密室的穹顶之上。

    那光球越聚越大,越聚越亮,里面的能量在剧烈地翻滚、压缩、膨胀,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光球。

    然后,她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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