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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坦白

    将心中的猜测捋顺之后,如何验证它,便成了萦绕在朝雾圆心头的一道新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仅凭推断就将想象认定为真理,再强行施加于人的白痴。

    哪怕思路再清晰,未经证实之前,她也绝不会将其视作真实。

    她需要一个能确凿验证推断的方法。

    而且,倘若推断正确,她更想让影森凛亲口说出此前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无人知晓,被所有人遗忘的轮回。

    她想让凛不再对她隐瞒,想让凛知道她愿意与她一同承担所有。

    她们是共犯。

    哪怕有欺骗也无妨。

    人与人之间本该留有余地,她只是希望凛面对她时能多放下心来,知晓背后始终有人支撑,绝非孤身一人。

    但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朝雾圆把自己放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光是让影森凛愿意开口就已难如登天。

    以凛的性格,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真实能力,尤其是在轮回中独自背负了那么久之后。

    她习惯了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把那些痛苦的记忆锁在只有自己能打开的地下室里,习惯了用“我没事”和“别担心”来推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如果直接去问,凛大概会否认,会转移话题,会用那双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平淡地说“你想多了”。

    更何况,即便凛真的破天荒地告诉了她——然后呢?

    倘若说完之后凛便触发回溯,时间倒流回某个固定的节点,那这番坦白又有何意义。

    凛记得自己曾经坦白过,而她会忘记自己曾经接近过真相。

    一切都回到原点,只剩下朝雾圆一个人一无所知地继续过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常,继续笑着对凛说“早上好”。

    浑然不觉就在昨天,不,在另一条已经被抹去的时间线上,她们曾经离彼此信任那么近。

    她需要让未来自己所取得的成果,一并回馈到过去,也就是“现在”才行。

    朝雾圆难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缕粉色发丝从指缝里滑下来落在桌子上。

    哪怕是她做过最复杂的数学题,恐怕都不及此刻构思的计划来得棘手。

    既要让影森凛承认死亡回归,又要让她亲口讲述轮回中的一切,更要确保万一凛触发回溯,过去的自己也能获知这份情报,共享未来的成果。

    这就像是在解一道没有已知条件的方程式,你连等号后面的数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妄图写出全部的推导过程。

    她转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双臂里。

    [圆翻来覆去的样子好真实,像极了我解不出数学题的时候]

    [这道题确实比数学题难,变量太多,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回溯的凛]

    [“共享未来的成果”,圆想做的事本质上是跨轮回通信,这也太烧脑了]

    [她不仅要让凛坦白,还要确保坦白的结果不会因为回溯而消失....我这是在看什么智斗番吗?]

    ....怎么可能办得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从怀里抬起来。

    不,一定能办得到。

    她晃了晃脑袋,将心中翻涌的迷茫尽数搅散。

    她怎能怀疑自己。

    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白濑冬花不知道,言叶月不知道,虹色白也不知道,只有她心中起疑。

    若连她也放弃,凛的背后就真的空无一人了。

    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就算凛自己也不记得——但她可以记得。

    她可以成为那个哪怕世界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也依然会站在同一个位置,等着同一个人的坐标。

    “......有了。”

    霍金的时间旅行者宴会。

    那位现在风评奇怪的物理学家曾经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举办了一场宴会,但请柬是在宴会结束之后才发出的。

    如果未来有人能进行时间旅行,他们就会回到过去来参加这场宴会。

    当然,最终没有人来。

    但这个实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如果你想让过去的人知道某件事,你可以在未来留下一个只有你自己能识别的信号。

    倘若效仿类似的形式,或许便能达成让过去的自己同样知晓的效果。

    她可以给“过去的自己”留一封信。

    一封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信,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口吻,提及只有她自己经历过的细节,藏在只有她自己会去找的地方。

    就算凛真的回溯了,就算时间线被彻底重置,只要那封信还在,过去的自己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仅止于此远远不够,还需做出些许改动。

    万一影森凛回溯到更早的过去,而非她所预设的时间点,比如回溯到这次对话发生之前好几天,甚至好几周,那封信的存在就会变成一个未解之谜。

    她会看到一封来自未来自己的信,却不知道这封信是因何而写,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之后将要发生的事。

    她还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能让影森凛心急如焚,且只能回到这个特定时间阶段的锚点。

    什么事能让凛如此焦急,焦急到即便有其他选择也绝不愿回溯更早,焦急到必须留在这个时间点上把一切都解决清楚。

    朝雾圆从桌子上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

    良久,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魔法少女。”朝雾圆喃喃自语。

    如果她告诉影森凛,她成为魔法少女——凛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她告诉凛,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差最后一步,凛会怎么做?

    大概会急到发疯。

    会不顾一切地阻止她。

    如果她在自己身上绑一个无法拆除的“炸弹”,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解除方法的“保险装置”,凛就只能留在这段时间上把一切都说清楚,而不是选择回溯到更早,更轻松的时候从头再来。

    [“锚点”这个思路好清晰,要用自己当人质啊这是]

    [不是人质,是坐标,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凛无法绕开的固定点]

    [哈基圆,你考虑好了吗,这可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最有效的一步,凛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绝不可能不在乎圆]

    朝雾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大概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影森凛心中莫名泛起隐隐的不安。

    并非因为魔女,也无关训练。

    近几日魔女的活动相比起之前异常沉寂,连使魔都极少出没,理应是最该放松的时候。

    但朝雾圆对她的态度有些古怪。

    并非明显的疏远——早上依旧在岔路口等她,放学也一起走,午餐时依然会和她相伴,动作自然,没有丝毫不情愿。

    可除此以外,圆几乎不再主动找她说话。

    课间要么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要么和后排那几个女生聊天,笑声从教室那头隐隐约约传过来。

    放学后也不再拉着她去逛零食铺,只是挥挥手说一句“明天见”,便转身离去。

    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让影森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也许是因为生日那天的事。

    她迟到了几乎一整天,让圆等了那么久,晚饭时状态又差,吃完就睡着了,连礼物都第二天才补上。

    圆收下那枚戒指的时候明明还在笑,还戳着她的脸说“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会得寸进尺”,但现在想起来,那之后圆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应该不是生气了。

    如果是生气,圆会直接说出来,会噘着嘴,会拿手指戳她的额头,会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然后第二天又笑嘻嘻地凑过来。

    圆从来不擅长冷战,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从不需要人去猜。

    可这次不一样。

    圆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安静,安静得让影森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悄改变。

    ....圆大概还是在生气,只是这次气得不明显。

    影森凛这样想着,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判了缓刑。

    没关系,等圆气消了就好了,她可以补偿,带圆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或者周末陪她打一整天游戏,故意输几局让圆开心。

    [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先认错再说]

    [“不冷不热”比直接生气更让人难受,凛这几天肯定如坐针毡]

    [哈基凛估计这几天脑内每天都在开屁兜大会呢,被告是自己,法官也是自己]

    周三和周四在训练与忙碌中度过。

    自上次魔女突袭后,虹色白建议增加实战训练的频率,理由很充分,如果以后还会遇到那种结界扩张速度异常的魔女,至少要让每个人的反应速度都跟上。

    于是连着两天下午放学后,四个人都在旧校舍后面那片空地上练习配合。

    白濑冬花的冰刃越来越稳定,以前凝出刀身需要好几秒,现在几乎在抬手的同时就能完成,言叶月的屏障释放速度,以及其他的辅助手段也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虹色白在三种颜色之间切换越来越流畅,红光,橙光,绿光交替闪现的间隔已经缩短到不足半秒。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影森凛站在空地边缘,看着她们三个练习,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戴在食指上的银戒指,心里却没有多少欣慰。

    朝雾圆今天又没有来找她。

    放学时她特意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圆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学楼,朝校门方向去了。

    圆从她面前经过时步子没有停顿,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眼睛里映着她的脸,但什么都没说便移开了目光。

    影森凛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旧校舍的方向走去。

    训练结束后,白濑冬花有问起她是不是和朝雾圆吵架了。

    影森凛说没有。

    白濑冬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影森凛知道,现在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朝雾圆越来越古怪的态度,让影森凛心中的不安愈发浓厚。

    她开始回忆这几天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没有准时回复消息?

    圆发来的那些猫咪视频她都看了,也都回了“可爱”。

    忘记了什么重要的日子?

    不是圆生日的后续,她已经补上了礼物,圆收下的时候还笑了。

    那就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太累了,没有陪圆好好说一会儿话。

    她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日程反复翻出来检查,每一件事都正常得不能更正常,每一个细节都合乎常理。

    但把这些正常拼接在一起,呈现出来的却是一幅极其不正常的画面。

    她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源头是什么,只知道它越来越重,压在胸口,让她连训练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影森凛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原因是什么,她都应该主动去找圆,好好道歉。

    虽然不知道具体要道什么歉,但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幸好,在周五的上午,朝雾圆终于结束了这场沉默的对峙。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影森凛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排练着该怎么开口道歉,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如果圆说“我没有生气”该怎么接。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有人站在她桌子旁边。

    她抬起头,朝雾圆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散下来的几缕发丝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轻松自然,看不出任何闹别扭的痕迹。

    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开口:“凛,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有空吗?我想跟你两个人单独聚一聚。”

    影森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圆主动来找她了,冷战似乎结束了。

    “有。”她回答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

    朝雾圆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笑,然后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抹笑让影森凛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凛秒回有,唉唉]

    [这几天可给凛憋坏了,圆稍微一招手就摇尾巴]

    午休来得很快。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国语,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一篇关于四季变换的散文,声音平缓,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

    影森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朝雾圆的方向飘,圆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了几行又停下,手指轻轻敲着笔杆,继续写。

    她看不清具体在写什么,但圆的侧脸很认真,不像是在做课堂笔记。

    影森凛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浓。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朝雾圆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了,手里拎着便利店购物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影森凛朝她走过去,两人一起穿过走廊,下楼,穿过操场边缘的石板路。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草地上铺开一片金白色的光。

    影森凛走在朝雾圆左侧,时不时偏过头看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有很多话想说,道歉,解释,保证。

    但朝雾圆一直保持着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冷漠,更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对话积蓄着什么。

    朝雾圆没有在路途中开口。

    她径直走到树下,在长椅上坐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影森凛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朝雾圆把手里的购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盒草莓牛奶,一袋巧克力曲奇,两个饭团。

    草莓牛奶是凛喜欢的牌子,巧克力曲奇也是她们每次去便利店都会买的零食。

    她把草莓牛奶的吸管插好递给影森凛,又把曲奇袋子撕开放在两人中间。

    然后她拿起饭团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影森凛握着那盒草莓牛奶,没有喝。

    她看着朝雾圆吃完半个饭团,看着那些金色的阳光碎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不安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圆。”

    “这几天你一直没来找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手指在草莓牛奶的包装盒上无意识地收紧。

    “是因为生日那天的事吗?我迟到太久了,让你等了一整天,晚上也没有好好陪你。”

    “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

    “凛。”朝雾圆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打断了影森凛还没说完的道歉。

    她放下手里的饭团,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影森凛。

    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影森凛预想中的委屈或埋怨,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郑重的认真。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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