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瞳孔在叶尘指尖触上天灵盖的瞬间猛地放大。
那不是恐惧。
是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是猎物被捕食者咬住喉咙后,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的本能反应。
叶尘的元婴真元没有任何试探。
暗金色的能量从他的指腹渗入老者的颅骨,不是涓涓细流,是决堤的洪水。真元化作数十条尖锐的触丝,粗暴地刺穿了老者识海外围的第一层防壁。
“啊——!“
惨叫声从老者的喉咙里迸出来,嘶哑、尖锐,像一块生锈的铁皮被硬生生撕开。
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被封锁的经脉里挤不出半丝灵力,但肉体的痛觉神经却完好无损地运转着,将每一丝撕裂般的剧痛忠实地传递到他仅存的意识中。
叶尘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手稳得像一块钉入山岩的铁楔。
第二层防壁碎了。
老者的惨叫声变了调,从尖锐变成了低沉的嚎叫,再从嚎叫退化成野兽般的呜咽。他的面部肌肉开始剧烈扭曲,左眼皮不停地跳动,嘴角向一侧歪斜,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来。
记忆碎片开始涌入叶尘的感知。
杂乱无章。
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在他的意识中疯狂旋转、碰撞、重叠。
他看见了一座灰色的练兵场,数百名银袍修士在烈日下结阵操演。
他看见了一间昏暗的密室,老者跪在一道垂下的帘幕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
他看见了一枚玉简在老者掌心碎裂,碎片中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叶家余孽已入界域通道,格杀勿论。“
这些都不是叶尘要找的东西。
他的真元触丝继续深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在老者的记忆深处翻搅、撕扯、剥离。
第三层防壁。
这一层比前两层厚了三倍。
壁垒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符文封印,那不是老者自己布下的——是别人刻在他神魂上的禁制。有人提前在这个先锋大将的脑子里设了锁,防止核心情报被搜魂术提取。
叶尘的手指微微用力。
指腹下的头皮塌陷了半寸。
他没有绕过那层封印,也没有尝试破解。
他选择了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
硬撕。
暗金色的真元触丝在封印表面绞成一股,拧紧,猛地向外扯。
“噗——“
老者的七窍同时喷出血雾。
不是渗出,是喷射。细密的血珠从他的眼角、鼻孔、耳道、嘴角同时迸出,在空气中炸成一团粉红色的雾气。
他的惨叫声已经发不出来了。
声带在持续的痉挛中撕裂,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狗在做最后的喘息。
封印裂了。
暗红色的符文从中间断成两截,碎裂的禁制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老者的识海中。
被封印保护的记忆碎片毫无遮拦地暴露出来。
叶尘的意识扎了进去。
画面骤然清晰。
他看见了一座祭坛。
黑色的石台,八角形,每一个角上都插着一根两丈高的铁柱。铁柱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符文在跳动,像一颗颗嵌入铁柱的心脏在缓慢搏动。
祭坛的正中央,锁着一个人。
铁链从四根铁柱上延伸出来,穿过锁扣,将那个人的手腕和脚踝牢牢固定在石台上。铁链很粗,每一节链环都有成人拳头大小,上面同样刻着封印符文。
那个人很小。
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囚服宽大得能裹住她三圈,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瘀痕。
叶尘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到起了一层白皮。
但那张脸上的轮廓,那个小巧的鼻尖,那道因为小时候摔跤留在下巴上的、月牙形的浅疤——
叶囡囡。
是他的妹妹。
记忆画面还在继续。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到祭坛前,手里端着一只玉碗。碗里盛着半碗黑色的药液,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光泽,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中年男人蹲下身,捏住叶囡囡的下巴,将药液硬灌进去。
叶囡囡挣扎了一下。
铁链哗啦作响,她瘦弱的手腕在锁扣里磨出了新的血痕,覆盖在旧伤上面,分不清哪道是今天的,哪道是昨天的。
中年男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到祭坛边缘时,对身旁的侍从说了一句话。记忆中的声音模糊、失真,但叶尘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了。
“药引的血脉纯度比预期高出三成。告诉门主,大阵提前启动的条件已经具备。“
药引。
他们把叶囡囡当成了药引。
记忆画面在这里断了。
不是被封印切断的,是老者的神魂已经承受不住搜魂术的暴力撕扯,开始自行崩溃。
叶尘的意识从老者的识海中退了出来。
他的手指还按在老者的天灵盖上。
老者已经不再抽搐了。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挂在叶尘的左手上,脑袋歪向一侧,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他的双眼大睁着,瞳孔涣散到了极点,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他的神魂碎了。
不是死亡。
比死亡更彻底。
神魂崩溃意味着转世轮回的资格都被剥夺,这个人的一切——记忆、意识、灵魂——将在三息之内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渣都不剩。
老者的身体开始从四肢末端化为灰烬。
灰白色的粉末从指尖、从脚趾开始蔓延,像一截被点燃的香,无声地、缓慢地向躯干蚕食。
叶尘松开了左手。
老者残存的半截身躯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在风中碎成了一蓬灰烬。
灰烬被云海间的气流卷起,打着旋儿飘散开去。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灰烬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终融入了苍茫的云海,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
是握得太紧了。
苍龙战刀的刀柄上,五个手指的轮廓被他生生捏出了凹痕。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皮肤下的血管像一条条暴怒的蛇。
她还活着。
囡囡还活着。
但她被锁在祭坛上,被当成药引,被灌不知名的黑色药液,手腕上的伤痕一层叠着一层——
叶尘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翻涌的云海,穿过倒悬的山峰,穿过氤氲的灵雾,死死钉在天际线尽头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落上。
风从云海深处灌上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
他脸上覆盖着的暗金色龙鳞缝隙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灵力,不是真元,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根基上翻涌出来的、足以焚尽一切的东西。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元婴真元没有裹挟声波,没有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对着那片宫殿,对着隐门深处所有活着的人,说了一句话。
“动她一根头发,我让整个隐门陪葬。“
话音落下。
他脚下的虚空炸开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暗金色的流光撕裂长空,朝着隐门腹地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