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城,政务厅。
尼克坐在书桌后看着前一日送来的工坊扩建预算。
萨拉推门进来,她的手里拿着两封信,她把两封信放在尼克面前。
一封上面用的是河灯镇政务厅的旧火漆,另一封上面有财政署转递印。
尼克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都这么早?”
萨拉说道:“都说是急件,当然要早。”
尼克先拆开河灯镇那封。
河灯镇政务厅谨呈凛冬城执政官尼克·瓦尔多阁下:
本镇已阅凛冬城公开账目公告及农具分期制度通告。
因本镇春耕将近,镇内农具缺口、旧税复核、仓储支出及道路修补款项皆需重新整理。
现请求凛冬城派遣熟悉公开账目、科目分类、补贴备注及分期偿还记录之人员,协助本镇建立第一批公开账目。
另,本镇对农具分期制度亦有意试行,但不知如何核定户籍、劳力、旧债及偿还期限,故一并请教。
若有冒昧,望见谅。
落款是河灯镇政务厅,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书记员的名字。
尼克看完后没有说话,萨拉在旁边说道:
“写信的人大概不太懂这些词。他把公开账目和科目分类写得像在抄财政署通告。”
尼克把信放到一旁又拆开第二封,财政署转递文书上的字更短。
北灰城商队近期将有人员进入凛冬城,名义为货栈与药材贸易考察。
据财政署判断,其中或有北灰城地方贵族代理人随行。
请凛冬城政务厅按常规接待,不必驱逐,不必特别迎合。
若涉及政务询问,可照实答复,必要时记录。
尼克把第二封信合上,萨拉看着他说道:
“河灯镇是自己人。三镇十六村已经划入凛冬城改革范围,他们迟早要学的。”
“但北灰城不一样,北灰城是圣战税账册上差额最大的教区之一。”
尼克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河灯镇的先办。”
萨拉接着问道:“北灰城呢?”
尼克把财政署文书放在桌角。
“让他们看。”
……
河灯镇派来的人在上午抵达。
那是个年轻书记员,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外衣洗得很干净。
萨拉把他引进来对尼克说道:“河灯镇政务厅书记员,埃文。”
年轻书记员立刻低头行礼。
“见过尼克执政官。”
尼克示意他坐下。
“信是你写的?”
埃文点头。
“是。”
“镇长让你来的?”
“是镇长让我来问。”埃文说到这里有些迟疑:“也是账房让我来的。”
尼克看向他问道:“账房也想改?”
埃文抿了抿嘴说道:“他们不算想。”
埃文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我们镇上的老账房只会记流水,某日收多少,某日支多少,谁领走谁签名。”
“可凛冬城公告上还有科目、备注、备案、复核、补贴来源……”
埃文越说声音越低:“我们看不太明白。”
萨拉接过那几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河灯镇过去几个月的收支流水。
账不是没有,只是像一堆没有整理过的线,什么都缠在一起。
尼克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埃文立刻回答:“没人会做那种带科目和备注的账本。”
“还有人怕。”
“怕什么?”
“怕贴出去之后被人挑毛病。”
埃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道:
“镇长说凛冬城能贴,是因为您有王令,有财政署,有法务院的支持。”
“河灯镇如果也贴,万一有人问钱为什么花在这里,为什么没花在那里,我们答不上来怎么办。”
“还有旧账,现在教区那边不太愿意拿旧凭据出来。”
萨拉看向尼克,尼克没有开口。
他想起凛冬城第一次贴公告的时候。
那时候公告栏前也站满了人,他当时也怕,只是那时候他不能表现出来。
尼克把河灯镇那几张流水纸放回桌上。
“镇政务厅同意了吗?”
埃文回答:“镇长说,先让我来问问怎么做。”
“他也怕。”
尼克点点头说道:“那就先做一件事。”
埃文立刻拿起笔准备记下,尼克说道:
“回去之后把你们镇过去三个月收了多少税、花了多少钱、用在哪些地方写在一张纸上。”
“只要能让人看懂,那就贴出去。”
“贴出去之后,如果有人来骂你们那就别关门。听完记下来,然后第二天改。”
埃文看着尼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第一张账?”
尼克点头:“这就是第一张账。”
他拿起笔在河灯镇那几张纸的最上面写下四个字,先贴出去。
然后把纸推回埃文面前。
“公开账目不是一开始就做得漂亮。是先让人看见,看见之后才会有人来问。”
“有人问,你们才知道哪里要改。”
埃文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慢慢按住纸边,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道:
“我明白了。”
尼克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先贴出去。”
……
午后的凛冬城集市很热闹。
萨拉陪着一名自称北灰城商人的中年男人走在街上。
他叫马文,至少他说自己叫马文。
萨拉没有拆穿,因为从他进城开始问的问题就不像商人。
真正的商人会先问租金、货价、仓储损耗之类的东西,而马文问的是另一类东西。
“公告栏上的账目若贴错了,可以改吗?”
“可以。”萨拉说道:“但要留下修改记录。”
“谁来确认?”
“政务厅,财政署驻凛冬城代表。若涉及争议,法务院也会记录。”
马文点了点头又问道:“财政署多久来查一次?”
“季度审计,临时抽查不固定。”
“工坊用地是谁批的?”
“政务厅初审,枢密院备案范围内的由凛冬城执政官签发,涉及扩大征地的要上报。”
“商会可以参与工坊吗?”
“可以,但账目要分开。”
“补贴从哪里来?”
“税入、王室专项款、商会共担,看具体项目。”
马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萨拉回答得很耐心,也在心里一点一点把他放进某个格子里。
他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也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在政务厅里问,所以要在集市上问。
两人走到平价药柜前。
马文停下脚步,他看着药柜后面那个年轻药剂助手将一包药草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交了几枚铜子,又在旁边的小册子上按了指印。
“这是政务厅补贴,还是商会补贴?”
“都有。”
“比例呢?”
“账目在公告栏。”
马文看向不远处政务厅门外的公告栏,那里围着几个人。
过了许久,马文才说道:
“你们真的把这些都贴出来?”
“都贴出来了。”
“那有人骂吗?”
“当然有。”
“骂了以后呢?”
“那就记下来。”
马文看着她,萨拉平静说道:
“有些骂是没道理的,有些有。没道理的记下,有道理的改。”
马文低头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麻烦。”
“是很麻烦。”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货栈时,马文看见墙边挂着货栈租金表,表旁边还有一张本月仓储空位记录。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他问道:
“如果北灰城也想做这样的事,你们会帮忙吗?”
萨拉没有立马回答,她看着马文说道。
“那要看北灰城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
“是想让人觉得它在改,还是真想改。”
……
傍晚,尼克办公室里点起了灯。
萨拉回来的时候,尼克还在看河灯镇带来的请求清单。
桌上除了河灯镇的流水账,还有一份财政署驻凛冬城代表刚送来的备案建议。
萨拉把北灰城那名商人的问题逐条说了一遍,尼克听完后没有抬头。
“贵族代理人。”
“我也这么判断。”
“哪家的?”
“他没说。”萨拉想了想:“但他说话不像小家族的人。”
尼克点点头,萨拉问道:
“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北灰城看看?”
尼克翻过一页河灯镇清单说道。
“先不去。”
萨拉有些意外。
“北灰城圣战税账目差额很大。如果他们真想改,早点接触也许有用。”
尼克把笔放下。
“河灯镇是自己写信来的。”
“他们是真想学。”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
“虽然这封信很笨,但它是河灯镇自己写出来的。”
“北灰城不一样。他们派人来看,说明他们还在看。”
萨拉明白了一点。
“那我们……要等他们写信来?”
“对。”尼克说道:“等他们也写信来,那才是真想改。”
萨拉低头记下,尼克又说道:
“把河灯镇的请求整理一份给财政署备案。让财政署知道,凛冬城现在不只是自己在做,也在帮别人做。”
“这会是政绩。”
炉火在办公室里轻轻响着。
窗外凛冬城的街道慢慢暗下来,公告栏前仍然有人没走。
尼克在河灯镇请求清单最上方又写了一遍。
先贴出去。
写完后,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第一张账,不求好看,只求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