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又一叠,捆扎得结结实实的人民币大团结。
扎眼的钞票,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致命诱惑。
“这里,是三十万现金。”
赵军没有看钱,他盯着周明轩轩,声音犹如极地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外面那三个要账的。”
“这笔钱,我今天替特一化结清。”
轰!
赵军的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周明轩轩和郑铁山的脑子里炸开了。
周明轩轩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箱现金,双手甚至忍不住地颤抖。
特一化有救了?
经济科的雷排了?
门外的胖子供应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恨不得直接扑进来抢钱。
“赵……赵厂长……”
周明轩轩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但他毕竟是体制内打滚多年的人,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天上绝不会掉馅饼。
这个在特区搅动风云的赵军,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跑来做慈善。
“赵厂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轩轩双手撑在桌面上,警惕地看着赵军。
“特一化可是国营重点大厂,它的债务,可不是只有这些料款,那是整整四百多万的烂账!”
“您用三十万,就想……”
“四百万的烂账,我全盘接手。”
赵军直接打断了周明轩轩的话,语气极其霸道,根本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特一化欠银行的贷款,欠供货商的料款,欠工人的工资,甚至是欠管委会的专项补贴。”
“所有特一化名下的债务,一分不落,我南方联合实业,全扛了。”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明轩轩呆住了。
郑铁山呆住了。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军。
四百万的烂账!
在七十年代末,这简直就是一座足以把任何企业压得粉身碎骨的五指山!
他赵军疯了吗?!
周明轩轩看着赵军那张冷硬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厂长,我……我没听错吧?”
周明轩轩的声音都在发飘。
“您愿意全盘接手特一化的债务?那可是四百万啊!您图什么?!”
“我图什么?”
赵军冷笑一声,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死死盯住周明轩轩的眼睛。
“周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拿真金白银填平你们经济科的死账,保住你们的乌纱帽,保住特区国资没有流失的政绩。”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赵军的声音陡然转厉,犹如刀锋般锐利。
“我要特一化的厂房、设备、以及它名下的所有土地使用权。”
“我要特一化那套西德聚酯线的绝对控股权。”
“最重要的一点。”
赵军伸出一根手指,在办公桌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要特一化从上到下,所有人事任免的绝对生杀大权!”
“从今天起,特一化不再是吃大锅饭的国营厂。”
“它必须彻底剥离出你们的体制,变成我南方联合实业的全资附属原料加工厂!”
赵军的话,字字如雷,震得周明轩轩耳膜生疼。
周明轩轩的脸色变了又变,刚才那点狂喜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不可能!”
周明轩轩本能地大喊出声,他连连摆手,像躲避瘟神一样后退了两步。
“赵厂长,这绝对不可能!这是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
“特一化是正局级单位!把一个几千人的国营大厂,彻底剥离给一个私营性质的实业公司?还要拿走绝对的人事任免权?”
周明轩轩气急败坏地指着那箱钱。
“你知不知道这要走多少程序?这得上市委常委会讨论!这要是出了问题,我周明轩轩是要掉脑袋的!”
门外的郑铁山也急了,他虽然被逼到了绝路,但骨子里那点国营厂长的清高还在。
“赵厂长!我们特一化是国家的厂子!怎么能变成你个人的附属加工厂?”
“你这是趁火打劫!是兼并!”
郑铁山冲着门内大吼。
面对周明轩轩的拒绝和郑铁山的质问,赵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慢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
“啪。”
赵军将那份文件轻轻扔在密码箱的旁边。
那是昨天在政法委,贺镇南亲笔签发、盖着联合打私最高指挥部红印的《资产联合重组特批授权书》。
也是赵军用七折底价,一口吞下陆淮安十二个走私盘子的终极护身符。
“周科长,程序,那是给普通人定的。”
赵军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周明轩轩。
“有手段有背景的人,不需要走程序。”
赵军伸手指了指那份红头文件。
“贺镇南总长亲自批的条子,允许南方联合实业在特区范围内,针对不良资产进行特事特办的重组盘活。”
“你觉得,你们管委会的条条框框,能大得过这枚最高打私指挥部的钢印吗?”
周明轩轩的目光落在那枚鲜红的钢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贺镇南的授权,那是整个特区现在最锋利的刀子啊。
“可是……可是这牵扯到几千号工人的饭碗啊……”
周明轩轩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但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死撑。
“你把人事权拿走,那些工人的饭碗怎么办?”
“怎么办?”
赵军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犹如洪钟般在办公室内炸响。
“你现在发不出工资,任由机器生锈,任由他们饿肚子,这就是你所谓的饭碗?!”
“我赵军接手,不裁一个懂技术的工人!”
“不仅不裁,只要他们能干活,我给他们发双倍的计件工资!现钞结算!”
赵军霍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强大的气场瞬间将周明轩轩死死压制。
“周明轩,我再给你算一笔账。”
“你今天不签这个字,三天后,聚酯线喷丝组件报废,几百万的进口设备变成破铜烂铁。”
“银行上门封厂,供货商踹破你的大门,几千名下岗工人去市委门口拉横幅!”
“到时候,不用贺镇南抓你,你头上那顶乌纱帽,自己就得落地!”
赵军一把将那箱三十万的现金推到了周明轩轩的胸口。
“现在,生路死路,全摆在你面前。”
“这三十万,你拿去平息门外的怒火,把机器开起来,四百万的债务,我替你扛。”
“特一化,我来接手。”
赵军的声音犹如冰冷的宣判,却又带着无法抗拒的逻辑力量。
“我只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签,天下太平。”
“不签,我拿着这二十万转身就走,你就在这里,等着背锅被处分吧!”
办公室里,死寂得能听见心脏的声音。
门外,那三个供应商听到赵军的话,眼睛都直了。
“周科长!你他妈签啊!你不签,我们现在就弄死你!”
胖子供应商彻底急眼了,他冲着办公室里歇斯底里地嚎叫。
周明轩轩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鲜红的贺镇南钢印,看着那箱能救命的三十万现金,再看着赵军那双漆黑的眼眸。
他知道,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已经退无可退了。
赵军的阳谋,无解。
汗水顺着周明轩轩的额头滴落在桌面上。
五十秒。
周明轩轩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特一化的资产剥离移交协议书。
他抓起钢笔。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划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最后,他抓起管委会经济科的公章,重重地砸在签名处。
“砰!”
红印落下。
特区第一化纤厂,这座曾经的国营巨无霸,在这一秒钟,彻底完成了从体制内向私人重工资本的剥离。
周明轩轩将协议书推给赵军,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赵厂长……特一化,是你的了。”
赵军拿起协议书,弹了弹上面的红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周科长,明智的选择。”
他转过身,根本没有理会门外狂喜的供应商和面如死灰的郑铁山。
“林强,拿上协议,带上钱。”
赵军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去特一化。”
“去接管咱们的原料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