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烟蒂燃烧的细碎声响，都在周老的话，没人在意付新汉。吊灯的白光穿过缭绕的白色烟雾，落在一张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明暗交错。长条桌旁的人或垂着眼摩挲茶杯，或盯着桌角的木纹出神，没人应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的话讲完了。”周老指尖夹着半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谁赞成？谁反对？”
依旧是沉默。沙瑞金的两位养父陈老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青瓷杯沿，像是在研究杯身上的暗纹；黄老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电报摘要，翻页的动作慢得近乎定格。其余几位的副职也都各有姿态，喝茶、看文件、揉太阳穴，没人接话。
付新汉手指攥着钢笔，指节捏得泛白。他心里不甘心。就这么定了？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车祸原因？真查下去，汉东李、梁几家跑得了吗？搞不好就得连根拔起。
他一手把汉东本土势力扶持起来的，知道他们的品性，从接到他们电话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车祸跟他们几家脱不开关系。
付新汉喉结动了动，想开口再争取一下。不是为了那些鼠目寸光的家伙，而是为了他自己。可嘴刚张开，还没出声。
“既然大家没有什么意见。” 周老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平淡的语气里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道，“那会就开到这里。各部门按分工……”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会议室的木门被撞了一下，紧接着是外面工作人员慌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吴老！请您理解，领导们正在开会！现在您不能进去！有什么事您等会议结束或者我给您通报！”
“让开！”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不容置喙，带着巾帼不让须眉的锐气。
“吴老！真不行！您……”
“我再说一遍，让开。”
“哐当。”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直接被推开了。
满屋子的人不约而同的侧头看向门口站着两的个人。
左边是位老太太，头发雪白，有些稀疏，却打理的一丝不苟。上身穿着意见没有任何标识的六四式干部服，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佝偻的老态都没有。
她右侧站着一位笔挺的军装老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金光，正是军委副职赵蒙生，左手虚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右臂夹着一根不锈钢拐杖，脸沉得像结了层冰。
会议室内的众人很快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吴爽，赵老将军的遗孀，赵蒙生的母亲。
周老反应最快，快步就迎了过去，身形灵活矫健，丝毫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带着满脸的敬意，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吴爽的手，语气带着尊重：“吴老！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有事您打个电话通知一声，我过去就是。您这大老远跑一趟，实在是折煞我了！”
对于吴爽的到来他是真很意外。自从孙女赵宁结婚之后，吴爽除了参加每年国庆、春节的老同志茶话会，平时基本深居简出。今天居然直接找到会议室来，这是多么的不同寻常？ 几位副职也纷纷上前，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吴老。”“吴老您身体还好？”
嘴上问候，心里却都在打鼓。这位老太太怎么来了？谁惹她了？众人心里都清楚，丁伟和吴爽，两人是目前党内硕果仅存的两位元老。两人是走过长征、参加过抗战的老革命，且淡迫名利，早早的主动退休不问世事，看着没权没职，可门生故吏、老战友老部下遍布军政两界，可谓深不可测。
特别是吴爽，还是一位女同志，众所周知的一个道理：不要试图和女人讲道理。真要是惹恼了她，闹到最后，谁都没好果子吃。
付新汉站在位置上，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沉到了谷底。 吴爽？这位老太太怎么来了？像她这种老前辈，一旦出马，那就必定有一个倒霉蛋要倒霉，难道是冲自己来的？这个倒霉蛋不能是他吧？他不敢往下想了。
吴爽目光淡淡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老脸上，抬手轻轻跟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偏瘦，皮肤也松了，可握力却很稳。
“小周，今天我不请自来，要先跟你说声抱歉。”吴爽声音透着一股子亲切，让人如沐春风，“按规矩，我是一个退休的老太太，无权无职，不应该闯到你们的会议室来。倚老卖老的事，我吴爽这辈子没干过。可今天，我不得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慢慢扫过众人的脸。所到之处，没人敢跟她对视。“老赵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这些年组织上对我们家十分照顾，特别是对蒙生的培养上。这些我都心里有数，也一直记着这份情。不该问的事，我从来不多嘴，不该管的事，我从来不管。可我就宁宁一个孙女，也就丁平这么一个孙女婿。”
说到这儿，吴爽的声音冷了几分。“现在丁平在吕州的医院里抢救，生死未卜。我孙女在京州以泪洗面。亲家公丁伟，听到消息后当场就晕倒了，现在还在301急救室抢救。
我这个孙女婿我还是知道的，要能力有能力，要作风有作风，要底线有底线，可这样的一个好干部，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针对。”
她的目光骤然一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穿过人群，钉在了付新汉身上。“我孙女婿还在抢救，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要将车祸定性为意外”
“我倒想问问付新汉。”她往前迈了半步，从赵蒙生的腋下抽出拐杖，重重的拄在地上：“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远在燕京，却对发生在吕州的车祸了如指掌？如此急切的盖棺定论，是不是觉得我和老丁头都老了，没用了，碍眼了？ 就这么盼着我们早点去见教员？
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没几天好活了，谁要是觉得我和老丁好欺负，那就试试！老丁老了，也没以前的精气神了，我不一样，我会让我的拐杖跟你讲道理！”
付新汉的脸“唰”地就白了。从额头到下巴，一点血色都没剩下，面如死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都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