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程家晒场又铺开了。
榛蘑一席,木耳一席,党参须另用小簸箕摊着。
昨夜下过一点露,孙桂芝弯腰捻木耳边,指尖一摸就皱眉。
“晓梅,把东边那席挪到日头底下。晓兰,登记上写一笔,今早返潮,午后复晒。”
晓梅应了一声。
陈大力正好从门口进来。
“娘,俺搬。”
孙桂芝头都没抬。
“你轻点,别把木耳撒一地。”
陈大力弯腰把两手伸到晒席边,一提一抬,整张晒席稳稳离地。
木耳几乎没晃。
他胳膊上的筋鼓起来,旧褂袖口被撑得紧紧的。晨光一照,汗珠从脖颈滚到胸口,带着热气。
晓梅忙偏过脸,耳根红了。
孙桂芝的眼神也落到那处。
她本想骂两句,可陈大力抬席时手背蹭到她指尖。
粗糙,滚热。
她心口像被炭星子烫了一下,赶紧收手。
“看路,傻小子。”
陈大力一脸无辜。
“俺看着呢。”
孙桂芝瞪他。
“你看啥了?”
陈大力低头看晒席。
“看木耳。娘说木耳金贵。”
旁边晓菊偷笑。
孙桂芝脸热,转身骂她。
“笑啥?你去门棚看人。”
晓梅端着簸箕从旁边过,轻声劝:“娘,日头好,先把样晒稳。外头越乱,咱院里越不能乱。”
孙桂芝看了大女儿一眼,火气压下去些。
“嗯。你看着东边那席,别叫鸡刨了。”
晓梅应下,眼角却忍不住往陈大力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低头。
这院子里的女人都知道,眼前这傻子不只是能扛晒席。
他能把程家这口气扛住。
院里这点热闹,把昨夜的阴冷冲散些。
陈大力心里却清楚,晒样只是明面。
暗地里,今天要去旧灶间。
铁丝和钳子若真从锅炉房借出,锁眼黑灰就有了物的来处。人名可以慢,物证不能断。
晌午前,赵兰、周小满、老会计带路,去了供销点后头的旧灶间。
旧灶间许久不用,门板一推,灰味混着煤潮味扑出来。
墙根有一排旧钉。
钉子上挂过火钩、炉刷、铁丝圈,如今只剩几段锈铁丝和半截麻绳。
锅炉房老工姓马,大家叫他马老瘸。
他拄着棍,见一群人进来,先嚷嚷。
“俺这破灶间有啥看的?耗子都嫌冷。”
老会计说:“问你点旧事。早年接待柜搬过来晾,那回是不是从你这借过铁丝和钳子?”
马老瘸眯起眼。
“早年?那可老鼻子年头了。”
赵兰说:“能想多少说多少。只问物,不问罪。”
孙桂芝跟在后头,立刻补一句。
“你说清了,省得有人拿你锅炉房顶账。”
马老瘸哼了一声。
“俺顶啥账?俺就烧炉子。”
陈大力蹲在灶门口,伸手在炉灰边画圈。
“烧炉子也得有账啊?煤少了,炉子饿不饿?”
马老瘸啧了一声。
“你这傻小子,还真啥都往吃上想。煤少了不是炉子饿,是俺挨骂。”
老会计听见“煤少了”三个字,脸色又紧了一下。
赵兰把这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刻追问。
陈大力蹲在墙根,伸手想碰铁丝。
孙桂芝一把拍开。
“别乱摸。”
陈大力缩手。
“俺看它细,像面条。”
马老瘸被逗乐。
“那你牙口好,锈铁丝也敢吃?”
周小满却蹲下来,盯着那几截铁丝看。
“赵兰姐,这截头亮。”
赵兰拿纸垫着,把一截铁丝托起来。
铁丝一头锈着,另一头却磨得发亮,尖处有细小弯钩。
马老瘸凑近看。
“这不是通炉眼的那种。通炉眼的头得扁,捅煤灰。这个头磨细了,像捅小眼。”
老会计下巴上的胡茬抖了一下。
“接待柜锁眼就小。”
孙桂芝沉声问:“这铁丝平时谁能拿?”
马老瘸摊手。
“早年谁都能顺手拿。炉子堵了拿,煤票夹散了拿,柜脚绳断了也拿。那会儿忙,哪像现在啥都记。”
赵兰问:“你记不记得有人专门借过?”
马老瘸想了半天。
“有一回,后账房柜子搬过来,说锁卡了。有人从墙上抽了细铁丝,还借俺钳子。”
“谁?”
马老瘸皱眉。
“帽子压着。俺记人不行,记事还凑合。那天外头有接待饭,灶间进出人多。有个文书模样的,也有个跑腿的。还有老会计你也在。”
老会计急了。
“我在是看账,不是借铁丝。”
孙桂芝冷冷道:“没人说你借。你急啥?”
老会计闭了嘴。
陈大力在旁边傻乎乎地问:“钳子还了吗?”
马老瘸愣了愣。
“还了啊。不还俺不骂人?”
陈大力又问:“谁还的?”
马老瘸抓了抓头。
“这……好像不是借的人还的。是后头有人顺手撂回窗台。”
赵兰用眼梢碰了碰陈大力。
这傻问,问得刁。
借和还若不是同一个人,中间就有传手。
周小满把铁丝粗细和无名小格锁眼大致比了一下。
“能伸进去。”
孙桂芝当场拍板:“封。”
赵兰用纸包好铁丝,外头写清“旧灶间墙钉铁丝,头部磨亮,粗细可入铜鼻子锁眼”。
马老瘸看得直咂舌。
“你们这比公社查仓库还细。”
孙桂芝说:“不细就叫人踩脖子。”
老会计这时候像想起啥,从旧灶间角落翻出一沓受潮抄页。
“这有一部分领煤旧抄页。那年接待灶间和锅炉房共用煤,谁来领,谁代签,有时候都写这上头。”
赵兰接过去。
纸页潮黄,边角发脆。
周小满凑近看,忽然指着一行。
“这儿有罗字。”
孙桂芝脸色没变。
罗文代签锅炉房领煤,前头已经露过影。
可再露一次,就说明这条线不是孤点。
老会计忙说:“这只能说明罗文代领过煤。不能说明他借铁丝,更不能说明他试锁。”
孙桂芝扫了他半眼。
“你倒知道咋撇清。”
老会计苦着脸。
“桂芝嫂子,我是真怕你们拿半张纸定人。”
赵兰点头。
“不会。只记罗文代领煤旧抄页再次出现,与旧灶间接待用煤有关。别的待对。”
周小满照写。
陈大力蹲在抄页旁,看着纸边一个被水渍压住的字。
那不是完整名字。
像一个“孟”旁边带了小勾,又像别的字被水浸开。
他没说破。
前世做局的人,最爱让你看见半个真东西。
半真半假,才最容易让人上头。
孙桂芝见他盯着纸边,低声问:“看啥呢?”
陈大力憨憨抬头。
“这个字像虫爬。”
周小满忙凑过去。
“哪儿?”
陈大力用下巴点了点。
周小满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像孟,又不像。旁边有个小勾。”
老会计脸色一白。
“别乱认。”
孙桂芝顺势把话接住。
“谁乱认了?写像,待对。”
她看着众人,声音压得稳。
“东西能说话,人名先别说死。谁要拿半个字喊打喊杀,先过老娘这关。”
这话一落,老会计反而松了口气。
赵兰也点头。
“桂芝嫂子说得对。”
马老瘸嘟囔:“俺就说嘛,旧账这玩意儿,水一泡,啥字都像。”
陈大力蹲在灶台边,拿铁丝钉戳了戳煤灰。
“像虫就抓虫。”
孙桂芝瞪他。
“抓你个头。”
可她嘴角还是压不住一丝笑。
从旧灶间出来,天已经偏西。
程家晒场那边,晓梅正带着晓兰收席。
孙桂芝回去一看,木耳干湿正好,心里才踏实一点。
她把袖子挽起来,帮着抬小簸箕。
陈大力也伸手。
两人一前一后抬晒席,孙桂芝脚下一滑,肩膀险些撞到他胸口。
陈大力一把扶住她胳膊。
“娘,小心。”
那只手厚实有力,像铁箍,却没使劲捏。
孙桂芝脸上一热,低声骂:“撒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大力乖乖撒开。
“俺怕娘摔。”
晓梅低头收木耳,装没看见。
程晓菊在门棚后抿嘴偷笑。
孙桂芝清了清嗓子。
“都干活。看啥热闹?”
可她心里那点紧绷,倒因为这一下松了些。
暗线再深,日子还得过。
晒样,登记,分袋,封包。
这些明面日子越稳,对方越难把程家拖进乱泥里。
傍晚,赵兰把旧灶间铁丝封包交给孙桂芝。
周小满把领煤旧抄页里的罗字、疑似孟字旁小勾、铁丝位置,都誊到副页。
老会计坐在门棚边,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
“我想起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他。
老会计压低声音。
“旧接待柜搬完那天,有人把一截铁丝别在账本夹层里,说以后修柜锁方便。”
孙桂芝眼神一冷。
“谁说的?”
老会计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看清人。我只记得那句话。”
门棚外,晚风吹动晒席边角。
陈大力倚在门槛旁,像听不懂似的蹭脑袋。
“柜锁还得常修啊?”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那截铁丝,不是临时借的。
有人早就把它当成了开柜锁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