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二少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韩家少东家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白家研究员的脸色更难看。
一个来自京城中等周家的年轻掌权人率先反应过来,端着水杯走到顾言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顾先生,周家在京城有两家康复中心,过去主要接收神经损伤和退行性疾病患者。我们愿意把最干净的病区拿出来,接受苏海标准改造。”
又一名老者拄着手杖走来。
“我孙女三年前车祸后出现严重反应迟钝。顾先生若愿意看一眼,陈家欠您一个人情。”
随后纪家、荣家、许家纷纷上前。
众多家族纷纷抛出各自的筹码,试图用医院资源、设备供应链甚至海外合规通道换取一张入场券。
顾言站在灯下,神色始终平静。
“所有患者先走独立评估。”
“样本库只收合法来源。”
“设备采购公开招标。”
“海外通道先审数据安全。”
“人情不进实验室。”
一句一句落下,宴会厅里的喧哗被他压成了秩序。
直到这一刻,京城年轻一代才真正意识到,顾言今晚带来的价值,远超一项技术。
他带来了一条新路。
一条脱离白家药物控制、脱离旧世家暗箱、又能被军工和合规体系接住的新路。
这条路一旦走通,白家几十年医疗黑箱会被撕开,谢家的金融审查会失去抓手,韩家的舆论污染也会碰上真实病例和正式记录。
陆家选择了顾言,放弃了白家,这层背书,更把他推到京城这张桌子的中央。
年轻一代递名片,掌权者谈资源,基金会理事谈转化,医械集团董事谈供应链,老牌院长谈病区,地方财团负责人谈资金池。
顾言接名片的动作很慢。
合作干净,苏晓鱼记档。
条件里掺私心,楚安颜把条款一条条压回合同里。
几轮下来,原本喧哗的宴会厅,竟被他拆成了秩序井然的洽谈区。
陆彦戎在远处看了几眼,唇角微动,任由场面继续。
陆家给的是台阶。
顾言站得稳,旁人就只能自己走上来。
谢家二少最先改了口,端着酒杯过来,笑意里多了几分郑重,只问能不能排个时间,和苏海团队坐下谈一轮合作框架。
韩家少东家也跟着收敛,身边那几个新媒体头目把早备好的话术塞回口袋,转而试探能不能拿到一场独家专访。
可有人急着攀附,也有人在灯下先露了旧伤。
韩家席位边缘,一个右耳戴银色耳钉的男人正极力在人群里躲藏着自己。
三年的时间,他一直躲在外地,听说白雪倒台了,才回了京城老家,想着风向总该换一换。
白雪的视线还是扫到了他。
见到那人,她嘴里咬着压片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男人发现自己被发现,脸色彻底变了。
沈清顺着那道异样的视线望过去,指尖在婚戒上停了一瞬。
她认得那张脸。
三年前,京城西边那场会所局里,围住她的人中,就有他。
右耳银钉。
韩铭。
韩家旁系,靠着传媒圈和几个灰色公关公司混进京城年轻一代的酒局。
当年在包厢里,他站得很近,笑得最轻佻。
沈清至今还记得,他端着酒杯俯身时,袖口上那枚银色袖扣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胃里翻起的恶心感,比恐惧更快。
韩铭也认出了她。
他脸上的笑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往人群后撤。
这一个月,顾言这个名字在韩家内部出现过太多次。
苏海。
盛久。
楚氏。
天瑞医疗。
韩家几个外围号段被连根拔起。
他知道顾言麻烦,也知道韩家舆论口暂时避开这个人。
可他从没把顾言,和三年前那个在会所里被他们逼到绝境的沈清联系到一起。
直到此刻。
沈清站在顾言身侧,胸口身份牌写得清清楚楚。
顾言配偶。
B2神经干预非法受害者。
苏海医学项目特别证人。
韩铭握紧酒杯,手背青筋一点点鼓起。
他想退。
侧门处,两名段家外勤已经换了站位。
动作很轻,几乎融进宴会厅柔和的音乐和杯盏声里。
可韩铭知道,路被封住了。
顾言察觉到沈清呼吸的变化,偏头看她。
“认识?”
沈清盯着韩铭,声音压得很轻,却稳得出奇。
“认识。”
苏晓鱼手指已经落在腕端监测器上。
沈清心率正在上升。
胎心仍在安全区。
顾言将最后一张名片夹进文件袋,抬眼望向韩家席位。
他神色安静,连语气都平稳。
“那就让他过来。”
顾言话音落下,仅仅两秒钟。
侧门处的两名段家外勤悄无声息地动了。
两人一左一右贴近韩铭,粗壮手臂如铁钳般锁死他后退的所有角度。
“韩少,顾先生请你过去。”
段家外勤声音极低,架起韩铭的胳膊,直接将他推向主宾区。
韩铭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踉跄几步,在顾言面前堪堪站稳,酒杯里残留的香槟洒在昂贵的手工西装上,狼狈不堪。
全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过来。
原本喧闹的洽谈区瞬间死寂。
韩铭稳住发软的双腿,努力挤出一个干涩的笑。
“顾、顾先生……久仰大名。刚才手滑,纯属误会。”
顾言的目光完全略过他,径直落在沈清脸上。
他的声音温和得如同在苏海家中的客厅里闲聊。
“哪只手碰过你?”
沈清脊背挺得笔直。
三年前的恐惧记忆曾像附骨之疽般缠绕着她。
今晚,站在这座京城最顶级的宴会厅里,站在顾言身边,那些深层恐惧终于被她压进脚下。
她垂眸看着韩铭,红唇轻启。
“三年前在西山会所,他用右手扯过我的外套。”
韩铭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下意识将右手藏向身后。
他猛然提高音量掩盖心虚。
“沈总!随便泼脏水可是要负责任的!我根本没见过你!今天这种世家级峰会,苏海的人敢随便诬陷京城子弟?”
“诬陷?”
一声尖锐冷戾的笑声从长桌边缘传来。
白雪将嘴里的压片糖咬得粉碎,踩着高跟鞋缓步走近。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韩铭,眼神像在看一袋医疗废料。
“韩铭,你脑子被酒精泡烂了。当年那场局是我攒的。需要我把当晚监控、会所出入记录,一起投到大屏上,给大家助助兴吗?”
周围的京城权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
韩家席位上的几个长辈脸色铁青,立刻转过头去,假装完全不认识这个旁系子弟。
韩铭的双膝彻底软了。
白雪这个疯子当众掀开遮羞布,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慌乱地改口。
“顾、顾太太……当年大家喝多了开玩笑……我连你一根指头都没碰到!我发誓!”
“你确实连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楚安颜端着红酒杯,踩着极具压迫感的步伐走上前来。
她偏头看向身后的法务主管,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
“查清韩铭名下的资产明细了?”
法务主管推了推眼镜,迅速汇报。
“韩铭名下有三家灰产公关公司、两家娱乐经纪公司,深度依赖韩家的新媒体矩阵。楚氏资本的量化模型已锁定其资金流转节点、关联账户和合作银行接口。”
楚安颜晃了晃杯中的红酒,声音极具穿透力。
“三分钟内,冻结他所有对外融资窗口,向合作银行推送高危风险报告。税务流水、灰产公关合同、娱乐经纪阴阳账,同步递进监管接口。”
她顿了顿,笑意更艳。
“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他所有壳公司信用坍塌。”
韩铭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得濒临窒息。
楚安颜这种资本绞杀,等于直接剥掉他在京城圈子里的皮。
“等一下!”
韩铭精神崩溃,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沈清面前。
绝望之下,他猛地扭头指向一旁的白雪,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般疯狂泼起脏水。
“沈总!你不能全怪我!当年那场局是白雪攒的!要是缺少她的默许,借我十个胆子,我也绝对不敢碰你半下!”
韩铭嘶声力竭地大喊。
“是她想看你低头,你要报仇,最该找的人是她!”
听到这句话,白雪面色瞬间一白。
她咬紧下唇,指尖死死抠进掌心,目光僵硬地偏向沈清。
韩铭这番话戳中了她当年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阴暗底色。
在沈清的记忆恢复后,这道陈年旧疤足以撕裂任何看似稳固的信任。
韩铭满脸希冀地盯着沈清,试图从她脸上看到被挑拨后的仇恨转移。
只要这两个女人当场内讧,他就能找到一丝脱身的缝隙。
沈清的神色依旧平静得令人胆寒。
她根本懒得分给白雪任何质问的眼神。
沈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韩铭,语气如同淬了冰。
“白雪当初的账,我们之间早有清算。这永远洗不白你对我伸出脏手的罪证。”
白雪指尖轻轻一颤。
她低下眼,眼底那点失控的潮意被硬生生压回去。
韩铭挑拨落空,眼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刚想膝行两步去抓沈清的裙角,一道黑影瞬间闪过。
“砰!”
秦红叶一脚重重踩在韩铭的右肩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踹得死死贴在羊毛地毯上,肩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红叶袖口的微型执法记录仪闪着红点。
她手按刀柄,冷冽目光扫过韩家席位,眼底透出杀意。
“记录仪开着。再往前移半寸,这只手我替你摘了。”
全场鸦雀无声。
韩家席位上,一名年过五十的男人脸色阴沉,手指已经按住桌沿。
他是韩铭的三叔,韩家传媒集团分管线下公关和危机处置的老人。
韩铭虽然只是旁系,却终究顶着韩家的姓。
若是在峰会现场被顾言当众踩碎,丢的不只是韩铭的脸,也是韩家舆论端多年来维持的体面。
“三年前的旧账,峰会现场未必适合——”
他刚开口,韩知许手里的酒杯轻轻落在桌面。
声音不重。
却让韩家席位上的人同时停住。
韩知许抬眼看向那名长辈,唇角仍带着一点笑,眼神却冷得没有温度。
“三叔,停手。”
那名男人脸色一变:“知许,韩铭再不成器,也是韩家的人。”
“所以更该现在停手。”
韩知许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指尖沾到的酒痕,目光扫过秦红叶袖口亮着红点的执法记录仪,又扫过苏晓鱼手里的加密平板。
“沈清是核心证人。白雪是现场见证人。顾言身后有盘古项目、陆家、楚氏法务和联合调查组。韩铭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三年前西山会所局和白家北郊的事串到了一起。”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替韩铭说话,等于主动和北郊绑在一起。”
韩家席位瞬间死寂。
那名长辈胸口起伏,最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韩知许端起酒杯,隔着几张席位看向顾言。
“顾先生,韩铭个人行为,韩家配合调查。”
他语调很稳,甚至带着几分体面到近乎冷酷的礼貌。
“峰会现场讲证据,韩家认程序。”
这句话一落,韩家席位上所有想动的人,全都被钉回了座位。
韩铭眼底最后一点求救的光,也在这一刻彻底灭了。
直到这一刻,顾言终于将目光落在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韩铭身上。
他微微抬手。
苏晓鱼立刻将加密平板递了过去。
“记录立案线索。”
顾言声音清冷,回荡在宴会厅里。
“韩铭,三年前参与西山会所局,涉嫌限制沈清人身自由、暴力胁迫未遂。该行为与天瑞医疗、北郊疗养院违法行医强相关。将其列为北郊非法神经干预专案重要涉案人,证据同步上传。”
加密平板右上角跳出一行回执。
【联合专案组已受理。临时控制授权生效。】
韩铭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
顾言转头看向宴会厅角落里的特勤主管。
“主管先生,盘古项目核心证人刚才完成现场指认。依照峰会安保条例与军民融合办协查函,请你们依法控制韩铭,移交联合调查组。”
特勤主管头皮发麻。
他看了一眼主席台上面色凝重的各方大佬,又看见苏晓鱼平板上的授权回执,立刻带着几名特勤冲上前来,动作干脆地将韩铭从地上拖起,反铐住双手。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注视下,韩铭被拖出了生命科学峰会的宴会厅大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京城的年轻一代彻底收起了轻慢之心。
他们亲眼见证了苏海这个团队的恐怖手段。
顾言连手指都没碰对方一下,就让一个京城世家子弟从社会学和法律意义上彻底蒸发。
沈清看着韩铭消失的方向,紧绷了三年的肩膀完全放松下来。
顾言这才伸出手。
温热的掌心稳稳包裹住沈清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凉的指尖。
沈清偏头看他,眼尾还有极淡的红,却没有退。
顾言牵着沈清,在一群京城大佬复杂的目光中,缓步走向会场最前排、仅次于陆家代表席的位置。
他替沈清拉开座椅,随后自己落座。
白雪站在后方,看着沈清坐下,唇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顾言抬起清冷的双眸,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京城权贵。
“垃圾已经清理干净。”
他抛出今晚真正的筹码,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现在,回到峰会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