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重世界,他化为一名十岁孩童。
年岁尚幼,心性纯粹,依赖家人,眷恋亲情。
彼时王朝动荡,战火四起,朝廷大肆征兵,强征民夫入伍,奔赴战场。
他的父亲,家中唯一支柱,被官府强行征召。
临行之日,村口道旁,冷风萧瑟。
孩童清晰知晓,战场凶险,九死一生。
此次离别,大概率便是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期。
没有哭闹撒泼,没有无理纠缠,只有心底极致的酸涩与不舍。
他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背负行囊,转身远行,一步步走出视线范围。
离别之痛,穿透年幼心神,泪水不停滚落,哭声压抑嘶哑。
二十岁,年岁长成,堪堪立足。
常年操劳的母亲,身染重症,无钱寻医,无药救治。
病痛缠绵数日,最终卧榻离世。
亲眼看着至亲闭眼,看着熟悉的身影彻底冰冷,多年养育之恩,尽数定格。
生死离别,割裂心神,剧痛难言。
二十五岁,少年情愫成型,心悦邻镇一名女子。
二人年少相识,心意相通,默默相伴,暗藏情愫,未曾明言。
奈何门第悬殊,家境差距悬殊。
女子最终被家族安排,嫁入镇上豪门大户,屈身做平妻。
大婚当日,锣鼓喧天,喜庆满堂。
他孤身立在远处街角,静静凝望。
人群簇拥之中,女子身着嫁衣,一眼望见人群中的他。
四目相对,万千话语无从说起,女子唇语轻动,道出一句别语。
仅此一眼,仅此一语,便是此生最后交集。
自此之后,他刻意避让,远远躲开,再不敢直视对方身影,斩断所有念想。
四十岁,他已成家立业,育有子女,安稳度日。
妻子进山采摘野菜,不幸被毒蛇咬伤。
归家之后,毒素蔓延全身,无对症解药,躺卧床榻七日,受尽痛楚,最终撒手人寰。
中年丧妻,家中支柱崩塌,只留他一人,独自抚育年幼儿女。
短短一生,幼年失父,青年丧母,情念落空,中年丧妻。
他的人生,贯穿无数离别。
与至亲离别,与挚爱离别,与念想离别,与期许离别。
一次次相遇,一次次相守,一次次分离。
每一次离别,都带走一段牵挂,留下满心伤痛。
无人能避离别,无人能逃离散。
别之苦,是世间第五苦。
人生聚散,皆是常态,万般不舍,终要放手。
第六重世界,他化为一名普通匠人,勤恳半生,攒下积蓄,亲手筹建新居。
一砖一瓦,亲自监工,耗费数年心血,终于建成崭新宅院。
新居落成,本是人生喜事,往后便可安居度日,安稳生活。
他满心期许,对未来日子充满念想。
他不知,邻里心胸狭隘,心生嫉妒,暗中作祟。
房屋地基修建之时,对方偷偷在地基深处埋下锋利剪刀,布下阴邪局数。
新居入住之后,诡异变故接连不断。
家中人口时常染病,诸事不顺,劳作失利,经商亏本,家人争吵不断,家宅永无宁日。
莫名的霉运缠绕全家,岁岁不休。
数年时间,家中风波不断,大小变故从未停歇,家境持续衰败。
他心底疑惑,始终找不到根源,只能默默承受所有坎坷。
机缘巧合之下,他偶然发现地基之下的异物,勘破邻里的阴私算计。
数年憋屈,数年磨难,尽数涌上心头。
愤怒充斥心神,他上门对峙,揭穿对方所作所为。
真相败露,邻里毫无愧疚,反倒心生怨怼,恼羞成怒。
自此,两家彻底结怨,冲突不断。
日常碰面,冷眼相对,恶语相向,争执打斗时有发生。
对方心胸狭隘,执念极深,一心记恨。
但凡他家想要做事,耕田、经商、建房、交友,对方都会从中作梗,想方设法破坏,不惜耗费自身精力,也要让他诸事难成。
他尝试和解,对方拒不接受。
他选择避让,对方步步紧逼。
长年累月的纠缠对立,无尽的争吵冲突,日复一日消耗心神。
彼此心生极致厌恶,见面即生怨怼,没有半分情面。
长久烦闷郁结,心神不得安宁,日日心绪焦躁,夜夜难以安寝。
精神持续内耗,心绪常年压抑,躯体状态日渐变差。
原本安稳的生活,彻底被怨憎纷争摧毁。
终日困于仇恨,困于对立,困于无休止的纠葛,一事无成,身心俱疲。
怨憎之苦,是世间第六苦。
执念对立,互相纠缠,伤人伤己,永无宁安。
第七重世界,他化为一名寒窗苦读的读书人。
自幼苦读诗书,日夜伏案勤学,耗费十数载光阴,熬过无数清苦日夜。
凭借过人毅力与苦功,侥幸金榜题名,考取功名,步入仕途。
本以为一朝登科,便可施展抱负,建功立业,富贵加身,光耀门楣。
奈何官场层级森严,人脉单薄,背景全无。
入仕之后,他始终被朝堂众人边缘化,得不到重用,没有升迁机会,手握微末职权,常年浮沉底层。
半生仕途,无功绩,无殊荣,无富贵。
半生清贫,半生局促。
长久清贫的生活,让他心底生出执念,一心渴求财富,渴求银两,渴求安稳富足的生活。
求财,成了他半生最大的心结。
他兢兢业业履职,勤恳做事,恪守本分,却始终没有求财机缘。
机缘从不降临,所求从不得偿。
常年伏案劳作,费心劳神,思虑过重,他的躯体早早亏空,落下暗疾。
年岁未至苍老,体魄已然衰败,时常心神疲惫,躯体酸痛。
他心生退意,想要辞官归乡,远离朝堂纷扰,静心休养躯体,调理身心暗疾。
可熬至有权辞官的年岁,已然年华老去,精力耗尽,大势已去。
想要休养,体魄根基已损,无法复原。
想要成事,年岁已然迟暮,无力作为。
半生奔波,半生求索,最终一无所有,一事无成。
晚年唯一期许,便是阖家团圆,伴父母左右,陪子女身旁,安享天伦。
可世事难遂人愿。
父母早已寿终离世,无缘尽孝。
妻子身染顽疾,久治不愈,先行离世。
子女天资出众,修得造化,远赴远方求学立业,常年不归。
昔日热闹阖家,最终只剩他孤身一人。
老屋冷清,庭院寂静,无人相伴,无人依偎。
余生漫长,孤身度日,无依无靠,孤苦无依。
求而不得之苦,是世间第七苦。
心有执念,万般求索,终生落空,尽数成憾。
第八重世界,他化为一名奔走四方的生意人。
年少起家,心思活络,野心极重,一心想要做大产业,积攒财富,立足一方。
初入商道,竞争激烈,生存艰难。
为站稳脚跟,为积累资本,他舍弃底线,动用诸多灰色手段,行事不择章法。
诸多牟利手段,见不得光,有损德行,有损道义。
凭借狠厉手段与变通心思,他的生意逐步做大,产业持续扩张,财富快速积累,最终成为一方富商。
功成之后,往日阴私手段、狠厉算计,从未真正消散。
夜深人静之时,独处无人之际,过往所作所为尽数涌上脑海。
午夜梦回,时常重现昔日算计他人、牟利害人的场景。
梦魇缠身,心神难安。
为持续扩张产业,稳固自身地位,他开启恶性商业竞争。
打压同行,抢夺资源,垄断市场,不择手段挤压对手生存空间。
无数普通商户,因他的算计破产倒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造下诸多业果,他从未收手,从未悔改。
财富累积越多,地位越高,心性越是骄纵。
他默认自身所有行为,认定胜者为王,自身所作所为皆是合理。
心性愈发偏执,目中无人,傲气缠身。
凡事必争高低,遇事必辩对错。
与人相交,寸步不让;与人相争,锱铢必较。
他执念胜负,执念脸面,认定一旦退让,便是落人下风,便是自身落败。
偏执心性,强势行事,让周遭众人尽数敬而远之,无人真心相交,无人真心亲近。
身边只剩趋炎附势之徒,无真心挚友。
时日长久,偏执执念生根心底,化作顽固心病。
他认定自身地位尊贵,财富傍身,所有人都该敬畏自己、顺从自己、尊崇自己。
过往的阴私业果、害人行径、偏执执念、骄傲心性,尽数缠绕心神,无法放下,无法释怀。
放不下名利,放不下胜负,放不下脸面,放不下执念。
放不下之苦,是世间第八苦。
执念缠身,心魔常驻,困住自身,不得解脱。
第九重世界,他褪去所有单一身份,化身世间万千芸芸众生。
他不再是单一的孩童、老者、病人、逝者,不再是别离之人、怨憎之人、求索之人、执念之人。
他融入凡尘万千个体,体验世间无数普通人生。
世人活着,日日经历喜怒,时时触碰哀乐。
有得之欢喜,有失之落寞,有聚之温暖,有散之寒凉。
人生百态,滋味万千,尽数交织在平凡的朝夕岁月里。
绝大多数人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惊天动地的际遇,没有独一无二的传奇。
只有日复一日的寻常,年复一年的平淡。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生计奔波,为生活劳碌,为家人坚守,为余生支撑。
人生简单,岁月平凡,日子普通。
可越是普通的人生,越能彰显活着的艰难。
有人困于贫寒,终日奔波,难求温饱。
有人困于庸碌,一生平淡,难遂心愿。
有人困于人际,周旋往复,身心俱疲。
有人困于命运,奋力挣扎,难破桎梏。
每个人的人生里,都藏着专属的烦恼。
孩童有学业之烦,少年有前路之惑,壮年有养家之压,老者有暮年之忧。
人人皆有忧愁,人人皆有困境,人人皆有求而不得,人人皆有身不由己。
寻常活着,便要直面无数坎坷,承受无数磨难,对抗无数困境。
凡尘世人,想要安稳活过一生,早已需要拼尽全力。
无惊天波澜,无绝世机缘,仅凭肉身凡心,对抗世间万千疾苦。
生存之苦,是世间第九苦。
众生皆苦,活着本身,便是一场持久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