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全都说！”赵丽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张原本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此刻已经被眼泪、鼻涕搞得不成样子了。
“是刘坚才书记……从一开始，他就是听从了郎峰书记的指示！”
赵丽像倒豆子一样，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一秒就会被拉出去枪毙似的，“上去很长时间了，那次朱康健市长从省里开会回来，专门来了趟马朐县。他悄悄找了郎峰书记，两人一起去了县城西郊的一个隐蔽的农家院吃饭，然后又喊了我们刘坚才书记过去。吃完饭回来之后，刘坚才就说，郎书记就下达了重要指示！”
赵丽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刘书记对我们说，市里和县里对蒋阳非常不满。要求我们必须采取针对性的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栽赃陷害，也要让蒋阳身败名裂，彻底离开体制内！可是……可是我们真的没想到，蒋阳镇长他……他这么厉害啊！我们所有的套，他都躲过去了！”
听到“朱康健市长”这五个字，站在一旁的吴公明和魏波内心微微一震！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这条线索王安邦书记会不会喜欢，这算不算是抓到大鱼了？
吴公明原本以为，今天能把刘坚才的口供撬出来，把郎峰这个县委书记拉下马，就已经是一件足以让他上位县委一把手的泼天大功了。
可是现在，赵丽竟然直接把海城市长朱康健给咬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高家湾群体性事件、以及针对蒋阳的政治绞杀，根本不是基层干部的胡作非为，而是市、县两级一把手精心策划的一场政治阴谋！
如果这份口供坐实，递交到省长黄琦云和市委书记王安邦的案头，那海城市的政治格局，将迎来一次地震！
而他吴公明，将是这场地震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你说的都是真的？！”吴公明一脸严肃盯着赵丽：“赵丽，我警告你，攀咬市级领导，这可是罪加一等！”
“我发誓！我拿我全家的性命发誓！”赵丽拼命地磕头，“农家院的账还是我去结的！我绝对不敢撒谎啊！”
一旁的韩大明看到赵丽已经把底裤都交了，知道自己再不说，所有的黑锅就得自己一个人背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嚎叫道：“吴县长，魏书记！我也交代！我也交代啊！”
韩大明抬起那张满是淤青的脸，绝望地指着坐在长椅上如泥塑木雕般的刘坚才：
“我们都知道这么做不对，那是犯法的啊！但是，刘坚才是一把手，我们敢不听吗？那天，他提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了五十万现金！他亲口对我说，那是郎峰书记从县财政局走的特殊账目，特批的五十万‘维稳补偿金’！”
韩大明越说越激动：“刘书记让我拿着这些钱，去高家湾找高建国。他吩咐我，把钱给高建国，让高建国组织村民去镇政府闹事，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蒋阳给办了！我……我就真的带着钱去了啊。可是，谁会想到，那帮刁民闹起来根本不受控制，后来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竟然把郎峰书记都给打了啊！”
这番供词，逻辑还算是严密，人证物证都有，这么一瞅也算是闭环了。
五十万现金的来历、煽动村民的动机、背后的保护伞，被彻底扒光。
“胡说！你们在放屁！！”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长椅上、仿佛已经死透了的刘坚才忽然发声。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一瘸一拐的腿根本支撑不住，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双眼猩红，布满血丝，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是蒋阳！！”刘坚才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地指着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蒋阳，“你们都被他骗了！是蒋阳组织了黑社会！是他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然后故意把那些社会闲散人员混在了高家湾的村民队伍里面！”
刘坚才唾沫星子横飞：“那些戴口罩的人，根本不是村民！那是蒋阳的打手！他们是伺机把郎峰书记给打了！幕后黑手是蒋阳！是他蓄意谋杀！不是高家湾的村民！不是我！！”
面对刘坚才这歇斯底里的反咬，吴公明和魏波都皱起了眉头。
这种临死前的疯狂乱咬，在官场上屡见不鲜，但毫无证据的指控，在铁证面前显得极其苍白可笑。
蒋阳站在原地，连身体的姿势都没有变换一下。
他双手依然闲适地插在裤兜里，看着濒临崩溃的刘坚才，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担忧。
“刘书记，都这个时候了，这套倒打一耙的把戏，就别演了吧？”蒋阳不屑地说。
他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刘坚才那双充满恐惧和疯狂的眼睛，语气淡定，“你说我组织黑社会？那请问，不是你安排高建国去煽动村民的吗？那五十万，不是你亲手交给韩大明的吗？我在会场上放的录音里，你可是亲口对高建国说，‘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这是你授意的吧？”
蒋阳的眼神之中满是嘲弄，他非常清楚自己安排的人一个都没被抓，所以有恃无恐：
“高家湾的那些村民，常年在村里种地，很多人连我这个镇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当时现场那么乱，郎峰书记又喜欢摆谱。村民们八成是以为，指手画脚的郎峰，就是克扣他们补偿款的我呢。他们打红了眼，认错了人，这难道不是你刘书记精心策划的‘杰作’吗？”
蒋阳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再者，你说我找了黑社会？证据呢？省公安厅和县局查了一天一夜，查出半个黑社会分子的影子了吗？你这不仅是血口喷人，更是对我们公安机关办案能力的公然侮辱！”
“你……你……”
刘坚才被蒋阳这番滴水不漏、逻辑严密的连环反问，怼得胸口剧烈起伏，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瞪着蒋阳，他知道，蒋阳说的是对的。
村民认错了人，加上他自己下达的“往死里打”的命令，最终导致了郎峰的悲剧。
他搬起石头，不仅砸了自己的脚，还把天给捅破了……
极度的悔恨、恐惧、愤怒，以及对未来牢狱之灾的绝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刘坚才的大脑。
他的脸色由惨白瞬间变成了极其危险的紫红色，双眼猛地往上一翻，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
“呃——”
刘坚才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扑通！”
他重重地砸在水磨石地板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刘书记！”
“快！叫医生！”
走廊里顿时乱作一团。
不远处的护士站里，几名医生和护士听到动静，推着抢救平车飞奔过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气急攻心的刘坚才抬上平车，直接推进了旁边的一间抢救病房。
看着抢救室门上亮起的红灯，吴公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烈跳动。
他知道，大局已定。
他转过身，脸色恢复了县长应有的威严与冷峻，看向县公安局长孙振东。
“孙局长。”吴公明的声音极其果断，“你立刻安排干警，把韩大明和赵丽带回县局！马上给他们做正式的笔录！这两个案子，一个涉及栽赃陷害基层干部，另一个更是涉嫌贪污公款、煽动重大群体性暴力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必须连夜突击审讯，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牵扯到的人，都钉死在卷宗上！”
“好！明白！”
吴公明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整理好初步材料之后，立刻向我汇报。我和魏书记，要第一时间带着这些材料，去市委找王安邦书记汇报定夺！”
孙振东没有废话，直接一挥手。
几名干警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上的韩大明和赵丽架了起来，迅速朝着电梯口走去。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吴公明、魏波和蒋阳三人。
蒋阳看着孙振东等人离去的背影，慢慢走到吴公明跟前。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
“吴县长。”蒋阳微微欠身，语气诚恳，“现在的情况已经越来越明晰了。后面只要抓住韩大明和赵丽这两个突破口不放，顺藤摸瓜，肯定能把幕后的黑手彻彻底底地揪出来。”
吴公明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敬畏。
他现在才明白，之前在办公室里表现得谨小慎微的那个蒋阳，只是一个假象。
他早就计算好了刚才那一幕……
没人比他更了解韩大明和赵丽，他是吃透了这两个人会“背叛”刘坚才，所以，才喊着孙振东局长带着干警过来。
这个蒋阳，刚开完大会，就抢先一步在省委调查组之前，将这些重要的人物，一个个按住。
这小子的内心，当真可怕啊。
如此之人，你能把他当成对手吗？绝对不能，这刻要懂得讨好他才行啊……
双双得利，才是最正确的路子。
“蒋阳，你做得非常好！”吴公明满脸堆笑，语气中充满了官场上那种特有的、虚伪的热情，“你这次是立了大功！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冤屈，更是帮我们县委挖出了这么大的一颗毒瘤！”
吴公明忽然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不过，蒋阳啊……省委调查组那边，从散会到现在，就一直没有联系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