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黑龙江。
某处不起眼的研究所外围，铁丝网上的积雪压了厚厚一层，哨兵裹着军大衣在岗亭里搓手。
这里对是某民用科技公司的实验基地，对内则是哪都通东北大区最隐秘的据点之一。
研究所总共地下三层，最底下的一间恒温恒湿的密闭实验室里面，淡蓝色的营养液在透明舱体中无声地循环着。
透过舱壁的玻璃能看到一具残破的身体安静地悬浮在液体中，大大小小的管子连接着她与周围的仪器设备，监控屏上的心率曲线缓慢而规律地跳动着。
这是二壮的身体。
在那场意外之后，她已经被困这里不知道十多年了。
而二壮本人的灵魂，此刻正以电子信号的形式在这间研究所的服务器里。
但今天，这颗在网络中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魂，激动得就像傻包子一样。
因为她终于可以恢复自己的身体了。
自从那次意外之后，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用身体去感受过这个世界了。
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风吹过的触感，烤肉的焦香，甚至是便意，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体验，对她来说却是只能在记忆深处翻找的奢侈品。
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一切的生命活动都需要机器辅助残疾人。
但很快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因为陈大哥带了那个叫曲彤的女人来
只要双全手把她的肉身修复好，她就能从那具该死的营养舱里出来，能自己呼吸，能自己吃饭拉屎，能亲自站在陈大哥面前说一声谢谢，而不是只能通过屏幕打字。
想到这里后，二壮的灵魂又在虚空中转了好几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冷静下来。
“对了对了，得赶紧联系老爸才行。”
随后她立马拨通了高廉的电话。
......
东北哪都通分部，值班室里面。
高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关于近期关外精怪的报告，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正准备翻下一页。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来电显示：宝贝闺女。
高廉放下茶杯，随手接通了电话。
他和女儿的沟通频率大概是每周一到两次，大多是些日常琐事，所以他也没多想，随口就接了。
“喂，闺女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二壮用电子合成的声音。
“爸，我找到能治好我的人了。”
高廉的目光还停留在报告上，这句话从左耳进去，在脑子里晃了一圈又出去了。
“哦，是这样啊......”高廉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二壮又重复了一遍。
“我找到能治好我的人了。”
这次高廉听得清楚了，一个字都没漏。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高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有狂喜，有不敢相信，有害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的恐惧，还有对女儿这么多年所受折磨的愧疚。
所有这些情绪，最后都堵在了嘴边，变成了沉默。
他等这句话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这些年他做梦都在想自己女儿能重新站起来的这一天。
但现在这句话真的从女儿嘴里说出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电话那头的二壮见老爸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
高廉带上了一个父亲本能的警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二壮你告诉爸，能治好你的人是谁？”
“是陈阿七。”二壮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就是最近在异人界很火的那位，大家都叫他陈老板。”
高廉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陈阿七。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目前异人界风头最劲的人物，手里有大量失传已久的功法秘籍，在津门一带经营出了一张庞大的人脉网络，和天下会、龙虎山、陆家乃至哪都通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关于他的报告，高廉在东北大区的档案室里看过不下二十份。
......
高廉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二壮你是怎么认识陈阿七的？”
二壮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陈阿七认识的经过说了出来。
最开始，他在异人论坛注意到有陈阿七这个人，最后他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找到了自己的电话，然后打了过来请求帮忙，并且他还知道自己的情况，许下了能够治愈我身体的承诺，让我帮他做网络上的一些小事情。
高廉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难以置信。
企鹅老马举报自己公司多名高管集体嫖娼的那件事，在商界和异人界都闹得沸沸扬扬，当时所有人都在猜到底是何方神圣下的手，结果现在他女儿亲口告诉他是她和陈阿七联手搞出来的。
“你们......”
高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最后只能搬出公司条例。
“私自用能力去干预普通人的生活，这是公司明令禁止的，你是知道的。”
“这个我知道。”二壮的心里有一些心虚，“但是是企鹅先搞陈大哥的游戏公司的嘛。他们先动的手，我们只是反击。”
高廉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陈阿七凭什么能治好你？他手里虽然有很多功法秘籍，但是你的问题是身体上的损伤，不是修炼能解决的。”
“不是陈大哥本人治我。”二壮解释道，“是曲彤。”
“曲彤？”
“耀星社的社长。”
高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想起了模糊的模样和一个不起眼的民间异人社团。
他正要问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二壮接下来的话让他汗毛倒竖。
“爸，曲彤她会双全手。”
高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八奇技之一，双全手。
这个名字在异人界的重量，任何一个哪都通的中高层都心知肚明。
甲申之乱后失传的八种绝技，每一种都有逆天改命的力量。
“双全手的能力是红手修改肉身，蓝手修改意识。爸，她能修改人的肉身和灵魂，我的伤对她来说，是可以通过红手修复的。”
高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二壮又补了一刀更加大的消息。
“而且曲彤这些年用双全手控制了上万人。各门各派，各行各业，都有她安插的棋子。耀星社只是她表面上的身份，她的真实目的是渗透整个异人界。”
高廉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二壮，你确定？”
“确定，陈大哥刚刚已经控制住了曲彤，曲彤亲口交代的。她把所有被控制的人的名单都报了出来了。”
高廉站在原地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这就是哪都通成立以来遇到过的最严重的安全事件。
一个能在公司眼皮底下潜伏这么多年，还在暗中操控上万人，这个对手太可怕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公司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曲彤的问题，陈阿七他是怎么知道的？
......
高廉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二壮，你跟爸说实话，陈阿七是怎么知道曲彤底细的？她的身份连公司都不清楚，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高廉愣住了。
二壮继续说道：“之后我就没再问过了，反正事情对我们是好的就行。”
“而且到目前为止，陈大哥没有滥用过自身的能力去对付普通人，就连企鹅那一次，也是别人先出手搞他的游戏公司，他才反击的，他做人一直很有分寸。”
高廉沉默了。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雪地。
作为一个父亲，他本能的警惕心让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救星充满了怀疑。
但作为一个在异人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他又不得不承认二壮说的是事实。
陈阿七在异人界的口碑确实一直很好，从未有过欺压弱小的记录。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能治好他的女儿。
高廉转过身来，内心的波动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来？”
二壮：“已经坐上飞机了，从京城飞过来也就一个多小时。”
“把他的航班号发给我。”高廉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走，“我去接。”
“爸你要亲自去？”
“废话。”高廉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能把我女儿从那个破罐子里捞出来的人，我不亲自去接像话吗？”
二壮把航班号发了过去，又附上了一个小猫比心的表情包。
高廉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车窗外是白茫茫的东北平原，光秃秃的树在路两旁快速后退。
高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来叼了一根，点火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向车窗外。
这么多年了。
他想起了那场意外发生的时候，二壮被送进抢救室的样子，想起了这些年来每一次带着希望去问诊又带着失望回来的路。
想起女儿从最开始还会哭闹到后来慢慢安静下来的过程。
那才是最让他心碎的，因为她不是不想要了，是习惯了失望。
高廉把烟头摁进车载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速度提到了一百二。
“陈阿七。”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要是真能把我闺女从那破罐子里弄出来，以后你的事就是我高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