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和尚啃完那只鸭腿,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没放过,末了拿袖子一抹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算是给这顿饭画了个句号。
陶潜等他收拾利索了,才开口问道:“小友在此处摆摊,做的是什么营生?”
他一直很好奇,能来天桥这里坐着的,大多数都是摆摊的,这个和尚也不例外,只是那招牌上却只写了两个字。
超度。
慈悲拍了拍胸脯:“超度啊!专业超度,童叟无欺。”说完顿了顿,又压低嗓门,往前探了探身子,“当然了,您要是有什么别的需求,滴滴代打、上门驱邪、半夜陪聊,小僧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业务范围广,服务态度好,绝不加价。”
说着,他从僧袍里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到陶潜面前。
陶潜接过来一看,名片是用硬纸板裁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降妖除魔,大慈大悲。
下面还印了一行小字:微信同号。
陶潜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又翻回正面,沉默了一会儿。
“既是做超度的,不该在寺里接活吗?”陶潜把名片还给他,“施主若要请人超度,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寺庙。你在天桥底下摆个摊,谁知道你是做这行的?”
慈悲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垮了下来,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回地上,抱着膝盖叹了口气。
“别提了,小僧被师父赶出来了。”
“为何?”
“师父说我难戒口腹之欲,什么时候戒了,什么时候回去。”慈悲说着,往地上吐了根鸭骨头渣子,“可这不是难为人吗?不让吃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跟师父说,佛祖都说众生平等,凭什么肉就不能被吃?它不也是众生的一份子吗?我吃它,是帮它超度,是送它往生极乐,这是功德啊!”
“师父怎么说?”
“师父拿扫帚把我打出山门的。”
陶潜没忍住,笑了一声。
慈悲叹完气,又活泛过来了,歪着头打量了一眼陶潜面前的摊子,一块破布、一块木牌、六根筷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老道长,您这是打算算命?”
“正是。”
慈悲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了过来,两手合十,满脸堆笑:“那可太巧了!道长,您看能不能帮小僧算一卦?就算算我今天生意怎么样,能不能开张?免费的啊,就当交个朋友。”
陶潜看了他一眼。
不用算都知道,一脸衰相。
不过他还是认真端详了慈悲几息,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左耳看到右耳,末了摇了摇头,笑了笑。
“小友今日生意不佳,接不到活。”
慈悲脸色一变:“不会吧?一单都接不到?”
“一单都接不到。”
慈悲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陶潜收回目光,拄着拐杖换了个坐姿,又道:“老朽倒是有个疑惑。我看小友也是有修行在身的人,根骨不差,手上也有功夫,何不寻个正经差事去做?去找个厂子上班也好,去工地搬砖也罢,总比在这天桥底下饿肚子强。”
说到这里,陶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老朽倒是想去上班,人家不要。九十六了,谁敢收?无奈之下才出来摆摊算命,混口饭吃。你看你这一身腱子肉,结结实实的,哪个工地老板见了不高兴?怎么就非得在这儿蹲着?”
慈悲闻言,嘴巴一撇,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跟吃了没熟的柿子似的。
“道长您是不知道啊,小僧也去找过!前阵子跑了七八家招聘,人家一看我这光头,先问学历。我说小学毕业,人家说最低要本科。我说我会念经,人家说念经又不能当KPI。我说我还会超度,人家直接把我请出去了,说我晦气。”
他越说越委屈,两手一摊:“现在这世道,找个活干比登天还难。小僧要是有本科文凭,还用得着在天桥底下蹲着啃鸡腿?”
陶潜听完,也是一声长叹。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天桥底下,一个白发老道,一个光头胖和尚,齐齐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同时叹了口气。
“工作不好找啊。”
“工作不好找。”
一时无话。
正沉默间,旁边“吱嘎”一声响,一辆三轮餐车停在了陶潜的摊子边上。
车上支着一口油锅,锅边挂着一面小旗,上头写着“王记鸡排”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现炸现卖,十元一份。
推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短寸头,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胳膊上纹了条鲤鱼,看着倒是精神。
他把车停稳,支好架子,点火热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油锅刚冒烟,那汉子侧头一瞥,看见了陶潜面前那块写着“算命”的木牌,顿时来了兴致。
“哟,老爷子,您还懂算命?”
陶潜笑了笑:“略知一二。”
“那给我看看呗,我今天生意好不好?”
“十块钱一单。”
那汉子倒也爽快,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往陶潜面前的蓝布上一拍:“行,来!”
陶潜收了钱,从布上拿起那六根筷子,攥在手里一拢,递到汉子面前。
“抽一根。”
汉子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那几根筷子,嘴角抽了两下。
“老爷子……谁家算命抽筷子的?不都是抽签吗?竹签子那种?”
话音刚落,旁边的慈悲和尚猛地凑了过来,双手合十,一脸郑重,对着鸡排老板就是一通输出:“施主,你可走大运了!这位是得道的高人,一般人想让他算,他还不给算呢!用筷子,那叫返璞归真,懂不懂?越简单的东西越厉害,信小僧的!”
鸡排老板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慈悲,又看了看陶潜。
陶潜笑呵呵道:“不准不要钱。”
这句话管用。
鸡排老板一听不要钱这三个字,手立刻就伸了过去,毫不犹豫从那把筷子里抽出一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