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坐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书房里,把那些回信一封一封地看完。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凯蒂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都齐了?”凯蒂问。
玛丽点点头。“都齐了。”
她把最后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协议、那些计划书、那些写满了字的纸放在一起。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广告的草稿,该拟了。
广告的草稿是在冬天定下来的。
玛丽和埃杰顿先生来回斟酌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词都要想很久——奖金写多少,怎么写;题材范围怎么界定,太宽了怕收上来的稿子太杂,太窄了又怕把该收的挡在外面;“不限出身”这四个字要不要加,加了会不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个噱头。
“加。”玛丽说,“这四个字,比奖金还重要。”
埃杰顿先生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在她写的那些书里读过太多次了——那些被忽略的人,那些被遗忘的人,那些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的人。她的字,从来都是为他们写的。他低下头,把那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草稿上。
圣诞节前,草稿终于定下来了。
“班纳特征稿比赛启事
为鼓励文学创作,发掘优秀作者,特举办首届班纳特征稿比赛。不限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出身。小说、诗歌、散文、游记,题材不限。
头奖一名,奖金五百英镑,获奖作品由埃杰顿出版社签下出版合同。二等奖两名,奖金各三百英镑。三等奖三名,奖金各一百英镑。另设入围奖若干,所有入围作品均有出版机会。
参赛作品请寄至伦敦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信封注明‘征稿比赛’字样。截止日期:1825年6月30日。”
玛丽把那张草稿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五百英镑。她想起加德纳舅舅说过的话——“一个普通家庭,一年有五十镑就能过得不错了。五百镑,够他们过十年。”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广告上,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那些在工厂里、在厨房里、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镇上、一笔一画写字的人看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字,值这个价。
“年后就登。”她把草稿放下,“《泰晤士报》《纪事晨报》《先驱报》,还有那些文学刊物——《每月评论》《爱丁堡评论》。都登。”
埃杰顿先生点点头。“费用我来——”
“我来。”玛丽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我个人的梦想。”
广告是在1825年春天登出来的。
那天早上,伦敦和往常一样,灰蒙蒙的天,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报童们站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号外。
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有的停下来,掏出一个便士,接过一份报纸,边走边看。有的只是摆摆手,继续赶路。
然后有人停下来了。
一个穿着粗布外套的年轻女人,手里挎着一只菜篮,站在舰队街的拐角。她是从白教堂那边来的,在市场上卖了一上午的菜,正准备回家。
她本来不买报纸的——一个便士,够买一个面包了。可报童喊的那句话让她站住了。
“班纳特征稿比赛!头奖五百镑!不限男女!不限出身!”
五百镑。不限出身。她站在那里,篮子挎在胳膊上,里面的菜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读过书。
她母亲教她的,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灶台上划。她认得那些字母,认得那些词。
她写过东西——不是小说,不是诗歌,只是日记。记那些她在市场上看见的人,那些买菜的人,那些卖菜的人,那些从早站到晚、腿肿了也不敢坐的人。
她没有想过那些字能变成钱,更没有想过,五百镑。
她掏出那个被她攥得发亮的便士,递给报童,接过一份《泰晤士报》。她站在街角,把那则广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了,又读了一遍。
她把报纸折好,放进篮子里,用菜叶盖住,继续往家走。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不是急着回家,是急着去做一件她想了很久、一直没敢做的事。
利物浦的码头上,一个卸货的工人蹲在仓库门口,等着下一艘船靠岸。他旁边的人拿着一份报纸,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不限出身”的时候,他抬起头。
“码头工人也行?”
念报的人看了他一眼。“上面写了,不限。怎么,你想投稿?”
旁边几个人笑了。那工人没有笑。他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以前在船上做过事,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他有时候想,那些事,应该有人写下来。
可他不会写,他只会认几个字,写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被浪打过的船。
可那上面写着,不限出身。
他把烟头踩灭,转身走回码头。不是去投稿,是去想。想那些他见过的事,值不值得写。
德比郡的一间小书房里,一个牧师的女儿正坐在窗前发呆。她面前摊着一本诗集,可她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风吹绿的田野上,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笔尖上的墨水早就干了。
她写了一本小说。写完了,放在抽屉里,放了两年。她不敢给人看,不敢投稿,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父亲说,女人写东西,是消遣,不是正事。她母亲说,写得再好,也没有人看。
可今天早上,她哥哥从镇上回来,把一份报纸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她拿起来,看见了那则广告。五百镑。不限男女。不限出身。她坐在那里,把那则广告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打开抽屉,把那一叠稿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稿纸的边缘有些卷了,是她翻来覆去看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些卷边,一下,一下,很慢。然后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第一页的最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伦敦西区的一间俱乐部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壁炉边。他们的话题从那则广告开始。一个说“五百镑,那个女作家可真有钱”,另一个说“不限出身?这不是笑话吗?那些下等人,能写出什么东西来”。还有一个说“我倒是想投一篇试试,反正不要钱”。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抄写员,每天从早抄到晚,抄那些他永远看不懂的法律文书。他写诗。在那些抄写间隙,在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在那些他偷偷藏在抽屉最底层的纸片上。他不敢给人看,怕人笑。
可那则广告上说,不限出身。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劣质的,辣得他皱了皱眉,可他咽下去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走出了俱乐部。外面下着雨,他没有伞。
他把领子竖起来,快步走进雨里。他的出租屋里,压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他不知道那些字好不好,可他决定,把它们寄出去。
这样的画面,在伦敦,在利物浦,在曼彻斯特,在那些玛丽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和村庄里,同时发生着。
那些从早忙到晚的人,那些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的人,那些把写满了字的纸压在抽屉最底层、不敢给任何人看的人——他们看见了那则广告。不是因为它登在头版,不是因为它写得多漂亮。
是因为那上面有一句话——“不限出身”。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字好不好,不知道会不会被选中,不知道那五百镑最后会落在谁的口袋里。可他们知道了,有一扇门,开了。
玛丽是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书房里,看见那则广告被印在报纸上的。
埃莉诺把报纸送进来,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看着那一行一行的字——那些她和埃杰顿先生来回斟酌过的词,那些她想了无数遍的数字。现在它们印在纸上,被成千上万的人读。
她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可她知道,春天已经到了。
凯蒂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纸。她站在门口,嘴角弯着。“玛丽,你看见了吗?你的名字,印在上面。班纳特征稿比赛。”
玛丽点点头。“看见了。”
凯蒂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你说,会有人投稿吗?”
玛丽想了想。窗外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书桌上,把那些报纸上的字照得发亮。
“会的。不是今天,也总有一天。”
那些字,那些她写在广告上的字,像一把一把的种子,撒出去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她松土,锄草,施肥,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现在种子落了地,她不知道它们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长出来的是什么。可她撒了。
撒了,就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