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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探访

    她想起伊丽莎白那天回来时的样子——嗓子有些哑,可眼睛是亮的。她把那些记者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记下来,把那些回答一条一条地想清楚。她说,那些人不是来听奉承话的,是来听真话的。

    夏洛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多少也该亲眼看一看了。

    不是看那些数字,不是看那些计划,不是看那些被伊丽莎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报告。是看那些钱要去的地方,看那些她想要帮的人,看那些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日子。

    侍女把那条裙子从衣橱深处翻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殿下,这……”

    夏洛特接过来,抖开。深灰色的羊毛料子,高腰,直筒,袖口没有蕾丝,领口没有缎带。那是她好几年前做的,只穿过一两次,后来就压在了箱底。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一个王储该穿的。

    “就这件。”她说。

    侍女没有再问,帮她换上。夏洛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深灰色的裙摆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不张扬,可那料子是好的,细看能看出羊毛里混着极细的蚕丝。她皱了皱眉,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剪刀,把领口那圈不太显眼的银线挑断了几根。银线蜷起来,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

    她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还是太体面了。可她没有更旧的裙子了。

    两个侍卫换上了粗布外套,把那些镶着银线的袖口和锃亮的铜扣都留在了庄园里。他们站在后门,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穿这样的衣裳,不习惯站在这样的地方,不习惯假装自己不是侍卫。

    侍女换了一条深棕色的裙子,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起来。她站在夏洛特旁边,压低声音。“殿下,马车备好了。是租来的,车夫不知道咱们是谁。”

    夏洛特点点头,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从克莱蒙特庄园的后门驶出去,沿着那条窄窄的、两边长满了野草的小路,往伦敦东边去。

    夏洛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那些她熟悉的景色——修剪整齐的草坪,爬满藤蔓的石墙,远处低着头吃草的鹿——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远。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房子,越来越窄的街道,越来越浓的、混着煤烟和垃圾的味道。

    马车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前面停下来。那栋楼不高,可很长,像一只蹲在街角的、灰头土脸的巨兽。

    窗户不大,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透出来的光有限。门口的石阶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

    夏洛特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楼。这就是济贫院。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阴森的、像监狱一样的地方。它只是旧,只是破,只是像一个人熬了太久、熬干了力气之后、瘫坐在那里的样子。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迎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领巾系得规规矩矩,可那领巾的边角已经起毛了。

    他是这间济贫院的管理员,姓克劳福德。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侍女和那两个穿着粗布外套的侍卫,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夫人,您之前让人送过信来。想看什么,请随我来。”

    克劳福德领着她们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上刷着白灰,可那白已经变成了灰黄色,墙角还有几处渗水的痕迹,像一幅画歪了的地图。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克劳福德推开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一间大屋子。不大,可比夏洛特想象的要亮一些。窗户朝南,阳光从那些糊着旧报纸的玻璃上透进来,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屋子里坐着十几个女人,老老少少,围着一张长桌。她们低着头,手里忙着各自的活计——有人在纺线,有人在缝补旧衣裳,有人在编草绳。那些材料,是教区提供的。她们在家里做,做好了交回来,按件算钱。

    一个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粉色的头皮。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了,可还在动,一下一下地扯着那些粗麻绳。

    她看了夏洛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片从窗外飘过的叶子。

    夏洛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手。那些手,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细,有的粗,有的快,有的慢。

    可它们都在动,不停地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驱赶着。

    她想起克莱蒙特庄园里那些仆人,她们的手也会动,可动得不一样。不是被驱赶的,是安安静静的,做完一件事,再做另一件事。

    “这些材料,”夏洛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教区提供的?”

    克劳福德点点头。“是,夫人。济贫法规定,对四肢健全的贫民,要给他们提供原料,让他们在家工作。不能让他们养成好逸恶劳的恶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背一条他背了无数遍的条文。

    夏洛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老妇人的手,看着她用那双变了形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扯着粗麻绳。好逸恶劳。

    她想,这个人,这双手,这辈子扯过多少麻绳,纺过多少线,缝过多少衣裳。她的手都变成这样了,还在扯。这叫好逸恶劳吗。

    她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跟着克劳福德走出那间屋子。

    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更小的屋子。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一个没有腿的老人,坐在一张特制的矮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稀粥。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看着门口,可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不大,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在叫。那女人低着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克劳福德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这些是无力谋生的人。教区给他们发放现金,或者实物——面包,粥,有时候有一点奶酪。不多,可够他们活着了。”

    夏洛特看着那个没有腿的老人,看着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够他们活着了。

    她想,活着。只是活着。她想起克莱蒙特庄园的餐桌上,那些烤得恰到好处的肉,那些从远东运来的香料,那些被厨娘精心熬制的汤。

    她想起自己有时候会抱怨,说今天的汤咸了,昨天的面包硬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正要走进去,克劳福德拦住了她。“夫人,那边——”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那边是惩戒所。您还是不要去了。”

    夏洛特看着他。“惩戒所?惩戒什么人?”

    克劳福德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那些拒绝劳动的人。教区给他们安排了活计,他们不肯干。只能送到这里来,让他们学会勤劳。”

    夏洛特没有听他的。她绕过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木门。

    里面的气味先撞上来。不是臭,是另一种——霉味,汗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酸腐气。屋子不大,窗户很高,窄窄的,像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照不亮那些缩在墙角的人影。

    几个男人坐在那里,有的靠着墙,有的躺在地上。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有些地方已经破得露出底下的皮肉。

    他们看见门开了,看见夏洛特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空的东西,像一口干涸了很多年的井。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陷。他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夏洛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格外空。“他们让我去采石场。”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了。“我干不动。腿摔过,站久了就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抱着膝盖的手。“他们说我拒绝劳动。”

    夏洛特没有说话。她蹲在那里,看着他那双全是黑泥的手,看着他蜷缩在墙角的样子,看着他腿上那道被裤管遮住了、可她知道在那里的旧伤疤。拒绝劳动。她想,这个人,腿摔断了,站久了就疼,干不动采石场的活。这叫拒绝劳动吗。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那间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闷闷的一声,像一个人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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