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这天冷得厉害,沅薇裹上厚实的貂裘,外罩新制的雪青紫银莲鹤氅,又系上观音兜。
先去采薇园看过母亲,出角门时,顾知柔已候在马车下。
少女只穿一件杏粉短袄,手中捧着暖炉,纤细身形在寒风中薄如一片纸。
见门内沅薇出来,目光难以自控在她鹤氅银莲上定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移开。
“薇姐姐来了。”
沅薇也上下扫她一眼,“就穿这么些?不冷吗?”
顾知柔柔柔一笑,捧紧手中暖炉,“姐姐别看我身单体薄的,其实我火气旺着呢,比旁人都不畏寒。”
沅薇不动声色,打量过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只说:“快上车吧。”
大圣安寺乃皇家敕造,建于京城北郊的寿安山半山腰,除了诚心礼佛的一千零八级石阶,还修了供车马一路上山的辇道。
两人平明时分起程,约莫两个时辰后,才到大圣安寺山门。
祈福法会卯时正便开场了,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诵经木鱼声中。
梵香如织,来往的百姓亦不在少数。
沅薇在山门外请了盏双福莲灯,进了寺便只管跟着顾知柔走,顾知柔轻车熟路,领她进了大雄宝殿旁的永明楼。
“这永明楼是专供点灯祈福的,寻常百姓只在一层供灯,咱们这样的门户,才能进到二层。”
“姐姐是为二叔、二叔母祈福,在此点了灯,诵半个时辰经便可。”
“我是为我小娘超度,这灯还要去地藏殿供奉半个时辰,姐姐就在此等我吧。”
顾知柔说完,便从蒲团起身。
“诶——”沅薇及时唤住她。
“怎么了姐姐?”
沅薇伸出手,忍冬上前,将她也从蒲团上搀起来。
一起身,她便解下鹤氅,不容分说披上顾知柔瘦削的肩身。
“姐姐,这是……”
沅薇按住她推拒的手,替她系上身前绦带,“知道你爱俏,想在你娘亲灵前打扮漂亮些。可这天寒地冻的,你穿这么点,你娘亲瞧见反而要心疼了。”
“我这衣裳可是新制的,难不成,还比不上你这身?”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沅薇便用观音兜将她拢了,收拾齐整,满意抚一抚她脑袋。
“行了,那就这样去吧,保管你气派又暖和。”
氅衣似乎还残存主人身上的暖意,源源不断,侵入顾知柔体内。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
抬眼,对上沅薇眸底关切,唇畔才牵扯出一抹摇摇欲坠的笑。
“多谢姐姐。”
身后银杏将这一切尽收眼中。
一出永明楼,便忍不住感慨:“薇姑娘倒也是个心善的,知道咱们日子拮据,还变着法把自己的衣裳给您。”
“哪像大夫人,身为嫡母,尽克扣您的份例,贴补自己亲女儿!”
顾知柔步调缓慢。
探出手,从领口柔软的白狐毛,一路抚到衣身挺括凉润的莲花,指腹在那银线上小心摩挲。
“父亲一走,大房的日子自然远不如前。”
“哪像薇姐姐,二叔只她一个女儿,她生来便什么都有,掸掸指缝里的灰,于我便是恩惠了。”
“而我就算想心善,也绝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
银杏侍奉多年,如何不懂主子言外之意。
转而道:“姑娘穿这衣裳真好看,果然人靠衣装,这么一瞧,您一点儿也不输薇姑娘!”
“真的吗?”顾知柔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兜帽。
“真的真的!那位见了今日的您,定会眼前一亮的!”
与此同时,药师殿。
年过半百偻着身的冯继,与年轻力壮步伐稳健的洗墨,各自从两侧绕过上百名诵经的高僧,附至自家主子耳畔。
两个男人听完,几乎同时朝对面睇去一眼。
又各自回身。
萧柄权问冯继:“人在哪儿?”
冯继忧心难掩:“薇姑娘进了供灯的永明楼。”
“胡闹!”
萧柄权再等不得片刻,也不顾祈福的程式没走完,头也不回出了药师殿。
而许钦珩刚回身,就又有亲信来报:“大人,有位姓顾的姑娘求见。”
迈开的脚步复又顿住,沉静的眸底漫过一瞬怔忪。
来找自己的?
“领去我禅院候着。”
“是!”
随即又唤来洗墨,取了身衣裳,将身上烟熏火燎几个时辰的外衫换下,才快步往回赶。
清幽的小院中央,女子背身而立,身披雪青紫银莲鹤氅。
越走近,许钦珩脚步越迟疑。
最后定在人十步外问:“你是何人?”
少女转过身。
清秀面庞上,带着些许羞涩局促。
“许大人,别来无恙。”她福一福身。
洗墨看清人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说来的是顾姑娘吗?亏自家大人还特地换了身衣裳来见。
这又是谁?
转头又听自家大人唤:“顾三姑娘。”
顾知柔见他还记得自己,唇畔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赌对了。
当年自己劝他留在顾家念书的恩情,他果然还记得。
可不等她再欣喜片刻,男人又冷冰冰说:
“顾三姑娘若无事,先失陪了。”说着,人已转身。
“等等!”顾知柔忙唤住他,“许大人,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还请屏退左右。”
许钦珩背身不动。
顾知柔只得又试探道:“是,和薇姐姐有关……”
男人岑寂的眉宇轻蹙。
最终还是转回去,摆摆手,示意洗墨到院门外等。
“说吧。”
顾知柔下意识攥紧鹤氅宽大的袖摆。
“我知道,以薇姐姐的性子,就算是如今的处境,她也不会轻易低头的。”
“许大人,当年的事,我想代薇姐姐,向你赔个礼。”
许钦珩冷眼睨着女子弯折的身躯,眸底的不耐就要溢出来。
“还有吗?”
“还有、还有……”
男人实在冷漠。
与她预想中,两人重话旧事、默默温情全然两样。
不等她再说出个所以然,便毫不留情转身要走。
“等等——你等一下!”
顾知柔只得快步追上去,却在指尖就要触到人衣摆的那一瞬,又被男人闪身避开。
“顾三姑娘,请你自重。”
“你……你是在怨我吗?”顾知柔仰着头,近乎语无伦次,“当初你高中之后,我是想对父亲说,我心悦于你的。”
“可那时我尚未及笄,总想着,再等上一等也不急。”
“谁知一转头,薇姐姐便将你抢去了……”
“抢?”听到这儿,许钦珩才不得不正色几分。
“我与顾三姑娘话都没说过几回,何至于用上一个抢字?”
他一步一步揣摩,天时地利人和才走到顾沅薇身边。
怎么到旁人口中,反倒变成了她在“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