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背到小镇的距离并不近,头戴帷帽的宁姚,背着韩楚风一路撒腿狂奔,像是个从山上跑下来的山大王,在路边抢了个如花似玉的俊俏书生,然后急急忙忙想回家洞房。
韩楚风受了不轻的内伤,比宁姚被大隋宦官打伤时,还要严重数倍。
若非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又是以兵煞和地煞淬炼前五境,使得他体内积攒着诸多煞气,否则,单凭引煞入体、凝聚煞丹这一条,即便不死,也要从此堕入魔道,成为嗜杀成性、屠城灭国的魔道巨擘。
两年前,韩楚风路过白帝城时,体内煞气忽然失控,不得已,他一猛子扎进河底,以彩云河的水运净化体内煞气。
城头上,魔道巨擘郑居中瞧着河内起起伏伏的身影,有些好奇,这让他不免想起,许多年前也曾有个读书人在这里狗刨。
但让这位白帝城城主不惜自降身份亲自将其迎进城内的真正原因,是他发现,这个白衣少年居然走通了他想走却不敢走的路!
武夫成神之路已断,难堪大用。
纯粹剑修被天地规则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压制,十四境巅峰便已是尽头。
练气士合道十四境,无非天时地利人和三种,他郑居中以三家大道为基石,独创“真身、阴神、阳神”三身独立体系,三身均达十四境巅峰,各走不同大道。
其实,在此之前,他想效仿陈清流,以佛门大宏愿的方式合道,比如,“愿此生荡尽天下不平事”;亦或,“愿化身苦海,纳尽人间怨憎痴恨煞”。
要知道天下真龙再多,也有斩尽的那天。
可天下不平事,尤其人间的“怨憎痴恨煞”,便是万万年也荡不尽、斩不平,这些腌臜事越多,战力也就越强,而且还会衍生出诸多妙法神通,便是跨两座天下杀人于无形,也不在话下。
郑居中曾推演无数次,以这两种方式合道,即便达不到十五境,也是除三教祖师外的第一人,只是其风险不言而喻。
前者需要承担莫大因果。
而后者,极有可能被怨念、煞气反噬,身死道消都是最好的结局。
郑居中向来视“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自然不会做此等蠢事,所以当他看到有人不仅做了,而且做得还不错,见猎心起,便将韩楚风请进白帝城,住了半月有余。
枯藤老树,鸮声凄厉。
行至荒郊野岭的边缘地带,小镇就在眼前,宁姚忽然感觉一直抱着自己脖子的手臂一松,垂了下去,少女瞬间僵在原地,“韩楚风?”
她轻轻唤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少女有些急了,“韩楚风你别吓我,你快醒醒,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家”这个字,宁姚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说过了,自父母战死,剑气长城的那座宅子,就只是平时修炼、睡觉的宅子而已,直到遇见了韩楚风。
这个不久前还嬉皮笑脸说着“你好香啊”的无赖,这个为她断剑说要成为天下最厉害大剑仙的傻子……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悲痛自少女心湖中升起,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觉得无法呼吸。
“韩楚风,你说话啊,你说过你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韩楚风你快起来,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听到没有!”
少女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跑,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剑气长城万年以来资质最出众的天才剑修,而是一个骤然失去了最重要之人的可怜虫。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真的会让人疯掉的。
与宁姚一同疯掉的,还有被煞气和怨念困在心湖中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没了剑气和剑意,曾被韩楚风死死压制的心魔,在得到小镇积压三千年的煞气滋养后,竟反过来将他困在心湖中,欲以炼化!
恍惚间,韩楚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双手不停地挖呀挖,直到血肉模糊,可见白骨。
“娃他娘……对不住了……”
一个绝望的念头浮现于脑中,充满怨恨与眷恋。
韩楚风看到一个模糊但温婉的女子,正对着他笑,旁边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咿呀咿呀。
“阿爹,你快回来……丫丫想你了……”
念头戛然而止。
韩楚风又变成了一个清清秀秀的小男孩,他望着病榻上的女子,“娘,好些没?”
女子已经骨瘦如柴,自然面目干枯丑陋。
女子艰难笑道:“好多了。一点也不疼了。”
那年冬天,女子听着儿子跑出屋子的脚步,闭上眼睛,虔诚默念道:“碎碎平碎碎安,碎碎平安,我家小平安,岁岁平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如此这般幻境,韩楚风不知经历了多少。
有喜欢涂抹胭脂的龙窑矿工;有盼望儿子有出息的老太妇人;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剑仙;有望着妻儿转身离去的汉子......
作为世上最后一条真龙的葬身地,其福缘气运有多少,怨念煞气便有多少,世上最伤人的,莫过于“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韩楚风感受着小镇悲伤的同时,又感受到宁姚的痛苦,他悲痛欲绝,尽可能将这些情绪死死困在自己心湖中,生怕再让宁姚因此而伤心流泪。
石佛无言,苦业无边。
忽有春风拂面,宁姚身上萦绕的一缕黑气消散于天地间。
黑衣少女倏然清醒,难以置信地望着身旁两鬓斑白的青衫读书人。
齐静春望着黑衣少女,有些唏嘘感慨,当初读书种子赵繇对其一见钟情,他就点拨过一句话,将少女形容成无鞘的剑,最伤旁人心神。
只是此刻,这把无鞘剑已经有了剑鞘。
不等宁姚询问,齐静春主动开口:“卢氏王朝覆灭时,怨气冲天,韩少侠怕此怨念会影响一国百姓,便以自身为牢笼,将其困于心湖中。少年侠气盛,胸中又有浩然气,自然可以将其压制,然后用五湖四海的水运徐徐净化。只是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怨念何其重,如今没了剑意,无法借用天地之势,韩少侠此时已被心魔困住,难以苏醒。”
宁姚现在很烦,不想听这些叨叨叨的,直接问道:“齐先生,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救他吧。”
齐静春看着满脸认真的少女,解释道:“宁姑娘,韩少侠以道家养性,以儒家养气,以佛家明心,以墨家践行。各家精粹熔于一炉,本是最上乘的修行路,可他牵扯的因果太深,如今心神失守,万千杂念化作樊笼,外力难破。你与他剑意相通、神魂相融,是全天下唯一能进入他心湖中的人,也唯有你,方可一剑劈开困住他的心魔。”
宁姚重重点头,明白了,要一剑劈了他。
青衫儒士继续说道:“宁姑娘,韩少侠属于世间罕有的水火相融之相,想要水火共济,就必然要有人为其正心,若是韩少侠日后惹得你不高兴,宁姑娘,儒士齐静春,在此为天下人恳请,希望你能善待他。”
狐兔出没的荒丘野冢间,坐镇此方天地的儒家圣人齐静春,一板一眼,对着有些茫然的少女作揖行礼。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金木水火土,五出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