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镜面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旧窗,将一段过往清晰地铺展在苏千眼前。
训练场仪器声响、队员沉稳的呼吸声全部被瞬间剥离,天地间只剩下镜子里独属于过去的昏暗场景。
苏千瞳孔微微收缩,心神骤然震荡,每一寸记忆都在这一刻被精准唤醒,他无比确定,眼前复刻的画面,正是自己穿越而来、误入087楼梯间的那一天。
镜面之中,彼时的自己穿着普通的休闲衣物,周身还是属于普通大学生的松弛模样,刚还完书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图省事抄近道回宿舍的念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学校那栋老旧废弃的教学楼。
那栋教学楼年代久远,早已停止使用,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楼道里的灯光常年老化失修,光线昏暗斑驳,隐隐透着一股阴森压抑的气息。
镜中的苏千一步步踏入教学楼的阴影之中,惨白的老旧灯管忽明忽暗,微弱的光线勉强穿透厚重的黑暗,只能照亮脚下狭小的一方台阶。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仿佛透过镜面扑面而来,萦绕在苏千的鼻尖,苏千本能地心生不安,脊背微微发紧,下意识地加快了前行的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栋阴森的旧楼,回到热闹明亮的宿舍。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死寂的楼道里层层回荡,带着少年独有的莽撞与急切。很快苏千冲出了教学楼压抑的阴影,外界明亮的天光洒落肩头,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积攒的寒意与压抑。
抬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页面上赫然显示着他最近新发现的基金会论坛,各类诡异、荒诞、惊悚的异常收容档案讨论帖铺满屏幕。
指尖轻轻滑动着页面,浏览着网友们天马行空的讨论与杜撰,苏千带着点好奇与戏谑的说道:“要是真有这些东西就好玩了。”
简简单单一句无心之言,轻飘飘落在风里,无人应答,却仿佛成了撬动两个世界的契机。
身后那栋死寂的旧教学楼幽深楼道深处,一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正缓缓从浓稠的黑暗中浮现。
苏千。
那个没能顺利走出旧教学楼、没能回归平凡校园生活的苏千。
一道深红的屏障挡在苏千的面前的楼梯间,苏千似乎看不见一样,径直穿过,那层深红的薄雾忽的被撞散,尽数被苏千吸纳。
眼前的镜面画面缓缓定格,随后如同碎裂的水波般层层消散,幻境带来的恍惚感却死死缠在苏千的意识里,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心神翻涌,脑海中万千思绪纷乱交织,瞬间想通了所有此前困惑的疑点。怪不得他初次接触XXX-173时,心中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一切皆有缘由。
这里从来不是什么陌生的异世界,这里就是他曾经消遣探秘的基金会论坛所描绘的世界。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屏幕文字、网友杜撰、虚构怪谈里的异常、收容物、恐怖事件,全部都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规则与现实。
巨大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苏千整个人彻底包裹、淹没。
他开始忍不住自我诘问,陷入深度的迷茫与混乱。
刚刚镜面里的画面无比真实,那是属于他原本世界完整的人生轨迹。那真正的、完整的自己,是不是已经安然回归地球,回归到了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里?
那自己算什么呢,是一段念想?还是一片记忆?
虚幻与真实交织错乱,让苏千的大脑阵阵发懵,整个人如同悬在半空,无根无凭,找不到丝毫落脚点。
极致的茫然过后,一丝苦涩悄然涌上心头,让他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
若是真正的自己从未离开,那远在故土的父母,便不会收到他失踪的噩耗,不必为他的凭空消失日夜担忧。
校长和辅导员也不会没工作了,想到这苏千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苏千!苏千!”
一道沉稳焦急的呼唤陡然在耳畔响起,打破了笼罩在苏千周身的死寂。
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带着真切的温度,将他即将沉溺的意识硬生生拉回现实。马库斯博士看着眼前双目失神的苏千,眼底满是浓浓的担忧,语气急切又小心翼翼:“你怎么了?脸色很差,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真切的触感、身边真实的气息,层层叠叠驱散了幻境带来的虚无感。
苏千轻轻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收回纷乱的思绪,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沙哑与恍惚:“没,没事。我缓缓就好。”
话音落下,他顺势侧身,拉过旁边的金属座椅缓缓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安静地平复着躁动紊乱的心神。
马库斯博士没有就此放心,看着苏千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生怕他出现精神异常或认知损伤,丝毫不敢离开,默默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苏千身侧,安静等候,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变化。
训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周遭的仪器低鸣成了最轻柔的背景音。
苏千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一点点梳理着混乱的思绪,也一点点感受着周身真实的触感。冰冷的座椅、微凉的空气、耳边真切的呼吸声,还有身旁之人真切的担忧,全部都是真实不虚的。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降临这个世界的始末,明白了自己与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羁绊。
曾经的他,以为自己是意外闯入的异乡人,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过客,可此刻他才知晓,从他踏入那栋旧教学楼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片土地紧紧捆绑,再也无法分割。
不知静坐了多久,苏千缓缓抬眸,视线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围在身边、满脸担忧的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马库斯,碎甲和林谦都靠了过来满脸担忧。
脚边,半猫咪咪乖乖蜷坐着柔软的身子,蓬松的毛发温顺蓬松,察觉到苏千情绪低落,小家伙轻轻挪动身子,用柔软的脊背一次次轻轻蹭着他的裤脚。
一瞬间,所有的茫然、怀疑尽数消散。
在这一刻,他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羁绊,拥有了立足此方世界的底气。
身边有并肩作战的队友,有真心牵挂他的友人,有温顺黏人的小家伙,有需要他守护、也守护着他的一切。
这便是他新的锚点。
是他在这个诡异危险的基金会世界里,最安稳、最踏实的归属。
心中悬空的大石彻底落地,无根的心神终于找到了归宿,苏千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重新染上了往日的鲜活与恣意。
他缓缓站起身,弯腰伸手,轻轻将脚边温顺的半猫抱入怀中。
苏千抬眼看向满脸担忧的众人,唇角扬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张扬的笑意,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独有的臭屁:“我能有什么事情啊,我可是无敌了。”
碎甲率先笑出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苏千的肩膀,爽朗的笑声带着熟稔的调侃:“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照个镜子给自己看自闭了呢!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哥还是很有魅力的好吧。”苏千挑眉,一脸自得,说着便抬手将怀里的半猫微微举高,凑到小家伙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幼稚的炫耀,“是不是呀,咪咪。”
半猫抬着圆圆的眸子,看着眼前一脸自恋的苏千,眼底仿佛透出几分人性化的无奈与无语。抬起爪子轻轻抵在苏千的额头上,肉垫精准挡住他凑近的脸庞,干脆利落地制止了他更进一步的贴贴动作。
"哈哈哈!"周围几人都被这一幕逗笑。
轻松的氛围萦绕周身,可他的脑海中又骤然冒出一个全新的疑惑,思绪再次悄然飘远。
他拥有着免疫异常的逆天金手指,是地球大大给予他的馈赠吗?
还是更高维度的叙事层,赋予他的绝对权限?
无数种猜测在心底翻涌,苏千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就是真的,会不会自己就是一个异常呢。
苏千赶紧摇了摇脑袋,干脆不再深究这些虚无缥缈的原因。
重要的是,他此刻身在何处,心归何方。
想通所有心事,苏千抱着怀里温顺的半猫,抬头对着马库斯、碎甲和林谦几人笑着道了别。
啥也不想了,人生的意义啊,就是搞点橙汁去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