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河镇西北三里处,赤武营中军大帐内,阳光从掀开的帐帘处投射进来,在舆图之上透出光棱,也将两个赞画的人影拉出。
张奕夫将竹竿往舆图架上一搁,转过身来面对着程大略,语气还算克制:“华严寺乃是佛门故刹,岑河镇周遭幸存的百姓本就所剩无几,若再以火炮轰击寺院,传出去天下人又如何看我赤武营?
我们打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号,若连佛寺都轰,心存善念之人会怎么看?夔东那些新归附的将领会怎么看?这仗还没打完,人心就先散了!”
程大略一把抓起竹竿,竿尖用力点在舆图上华严寺的位置,声音比张奕夫高了半拍:“张奕夫!我知道你喜禅,但里面现在还有好几百清军溃兵,建制虽乱了,刀还在手里!若不轰炮,就得拿步兵往里填。
千总三部开始没推炮去打,碰着那石筑盐商宅院折了多少弟兄,你去看过没有?西北部分那院子里的伤兵都躺了大片!你说佛门故刹,他们拿百姓当肉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保护佛门清净?”
程大略说罢将竹竿往桌上一拍,扭头看向陆安,抢先告状道,“公子,属下说句不好听的,妇人之仁。”
张奕夫脸色微变,但依旧压着声音针锋相对:“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军纪和人心!我们跟洪承畴最大的区别就在这,他可以不择手段,我们不能。”
“那你是打算让弟兄们用命去换那座寺庙的瓦片?!”程大略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帐中几个正在记录的文书都不由自主地停了笔。
帐帘被门口的亲兵掀开一角,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默默为里边的人解开帘子放下。
陆安坐在舆图前,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敲着什么。
两人的争论他都听进去了,眼下世人大多是迷信的,张奕夫说的也是人心,也有几分道理。
但程大略说的是眼下的伤亡和战场实际,两人都有道理,也都没有道理到足以完全说服对方。
但陆安整体来说还是偏向程大略所说的,他正要在两种利弊之间再做一番权衡,帐帘忽然被从外面掀开。
一个千总二部的塘马浑身泥泞地大步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赤武营中军官。
塘马双手呈上军报,声音急促:“报!岑河镇余寇请降!”
此言一出,大帐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程大略和张奕夫同时停止了争论,齐齐扭头看向那个塘马。
连角落里一直默默磨墨的众军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墨锭,陆安的眉毛更是微微一挑。
敌人投降,这两个字在今天这场以快打快、以命搏命的速攻战里,从没有被写进过任何一份作战计划预案,在之前的各方战役中,陆安也从没招降过某一方。
“谁主导的投降?岑河镇的主将吗?条件是什么?”陆安快速询问情况。
塘马旁边的中军官姓姜,他此刻大步向前一步,站得笔直,用洪亮而清晰声音汇报道:“回公子,主导投降的是敌方经略左标营总兵李本深,他也是岑河镇的固守主将,全权负责岑河镇防务。
他的条件是三,分别是保留他的麾下部曲归他继续统领、给他一个至少总兵的官、此后需为他的队伍提供粮饷支持。
他表示若能同意这些条件,他可马上率领残部投降,并可以劝降岑河镇内街巷房屋中其他仍在负隅顽抗的乱兵归顺。”
话音未落,程大略便抢先开口,语气里更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公子!此乃大好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李本深是洪承畴的嫡系,五省经略左标营的名号在整个天下也算叫得响。
他若是降了,凤凰台的柯永盛和龙珠山的洪承畴本部士气必然大受打击!再者,华严寺里还有好几百清军溃兵,硬啃下来往少了说也得再折几十个弟兄,他能劝降,咱们的兄弟便能少些伤亡!”
张奕夫却几乎是同时开口反驳,他的眉头拧得比方才争论是否炮击时还要紧:“公子,这个李本深不能招降!他在岑河镇裹挟来不及逃走的百姓,驱赶他们冲在前面当肉盾,那些百姓的尸体就堆在盐商宅院前面的街口,男女老少都有,这等丧尽天良之辈,若是招降了,天下人又如何看我们?
那些死了亲人的岑河镇百姓如何看我们?我军军纪里明明白白写着,杀良冒功者斩,掳掠百姓者斩!”
“你说得轻巧!”
程大略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半分,“不招降他,华严寺就得硬攻,硬攻就要死人,死的是我们的弟兄,不是你张奕夫!
你张奕夫坐在帐中画舆图的时候,前线那些刀枪手就得拿命去填清军的阵地!再说了,为兵者,切勿妇人之仁,凭什么李本深就不能降?”
“那能一样吗?李本深是洪承畴的嫡系!”张奕夫的声音也是一样高亢。
陆安抬起手,两人同时收声,但胸膛都还在剧烈起伏。
陆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姜中军,他权衡利弊后已是有了决定:
“李本深要投降,整体看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洪承畴的嫡系总兵临阵倒戈,对整个天下降清汉军的心态也有好处,对清军的士气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程大略说得对,若是我们今日不准敌军投降,以后碰到的清兵都会负隅顽抗,他们会想,反正遇到我们投降也是死,不如拼到底。
如此这般下来,以后我们麾下的儿郎每一仗都要拿人命去填,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决定,肯定是同意他的投降。”
张奕夫张了张嘴,陆安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但我不会让他投降之后就安然躺在后边休息。奕夫担心得有道理,这种战场上裹挟百姓当肉盾的人,不配安安稳稳地做降将,所以……”
说到此处陆安停在,然后转向姜中军,语速加快,“你即刻回去,让千总二部刘坤出面接洽此事。让他直接回复李本深,若要真心投降反正,那我们也张开双手欢迎。
他提出的保留部曲、总兵官职、粮饷支持这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但我需要额外增加三条。”
“第一,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即刻放下武器投降,人出庙门,兵器留在庙内,由我赤武营收缴。
第二,他本人必须亲手出面写信,并派心腹临阵劝降凤凰台和龙珠山的所有清军部队,不论成功与否,这个姿态行为必须做。
第三,我军兵力不足,我最多给他今日一夜的休整时间。明日,他必须率领他麾下的反正兵马,作为我军前锋投入出战!”
“这三条,没得商量。”
大帐内又安静了一个呼吸,然后程大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笑容:“公子此举大妙!让清军的降兵明日去打清军,既能瓦解敌人军心,又能减少我军伤亡!
李本深若是真心投降,明日战场上他就得用自己的刀去砍洪承畴的兵,以此瓦解了清军内部军心士气,也断了那李本深的退路!”
张奕夫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依旧不喜欢李本深这个人,但他不得不承这样安排是对当下利益最大化。
这也是将降将当成一把刀,用它去砍清军的士气,同时也用它来减少赤武营子弟兵的伤亡。
姜中军把陆安的话原原本本地记在心里,抱拳行礼后转身大步出了帐。
帐帘再度起落,烛火晃了几晃,重新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