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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攻镇

    李铁山此刻站在千总三部的认旗下,远镜已被他收起来了,眼前的景象已不需要远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注视着那座笼罩在烟尘中的废墟,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和兵力。

    炮兵队已将岑河镇所有有价值的目标都犁过了一遍,镇口的石牌坊被轰塌了半边,牌坊后面那排七步沟用作掩体的民房也已全部垮塌。

    清军在西北角布置的三重拒马和鹿砦被炮弹反复轰炸后只剩下一地碎木,清军设在西北部的临时指挥所也被两发六型炮的炮弹直接命中。

    屋脊塌了,门前的旗杆被弹丸拦腰打断,清军的认旗颓然歪倒在瓦砾堆里,被硝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此刻炮兵队终于停下,岑河镇已经烟尘漫天飞舞。

    炮兵队的塘马策马跑过来,在马上便朝李铁山抱拳行礼,“李千总,我炮兵队已完成三轮炮击,共计向岑河镇射击超一千五百枚炮弹,清军防御阵地已全部摧毁,镇内一片狼藉,清军建制混乱。”

    “文队长的意思是,该你们步兵进攻了……”

    李铁山偏头往旁边炮兵阵地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从西方斜斜地照过来,打在十五门中兴炮的炮身上,铁青色的炮管泛起一层热气水雾,那是炮兵队的人正在给炮膛降温。

    在文中兴炮队旁,还有几个装扮明显不同的人围在那又看又问。

    李铁山认出来了,那是金厦来的使团,也是延平郡王朱成功的使团,带头的那个叫陈永华。

    此刻他们一行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炮兵队的阵地上,也不知经过上头点头同意没。

    李铁山缓过神来抛开杂念,他伸手按在自己内衬口袋的勋章上,隔着衣料感觉到那微微凸起。

    “你需要努把力,今日好生表现,一定可以的。”

    旁边被他刚选上来的千总亲兵听到这话,立刻转过头来,兴奋得脸色通红,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千总你放心,今日我一定会奋勇作战!护你周全!”

    李铁山淡淡瞟了他一眼:“我在给自己说话。”

    亲兵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李铁山没有在意他的反应,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炮兵队的亲兵一抱拳:“劳烦回报文队长,我部将即刻进攻。”

    炮兵队亲兵抱拳告退,拨转马头朝炮队阵地飞驰而去。

    李铁山将手从衣下勋章处移开,声音陡然清朗凌厉:“吹号集结!传令,下一声天鹅音响,全军起身,准备进攻!”

    号手鼓起腮帮子吹响了集结号,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在原野上滚动。

    刚才还散坐在田埂和道旁的战兵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起来,上千人的千总三部同时开始做最后的战斗准备。

    战兵们在士官的喊叫声中仰头灌下最后几口水,再将空水囊收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持续战斗。

    头盔也从臂弯里被举起来,布质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扣在头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湿热。

    各级旗队长在队列之间来回奔走,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认旗挥舞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一局一局的战兵从松散的休整状态收拢成紧密的作战队形。

    以此同时,岑河镇的西南面。

    中军部中军官王得贵刚侧身准备下马,耳边便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天鹅音。

    那声音由西北面传过来,高亢嘹亮,瞬间穿透了炮击停歇后短暂的寂静。

    他赶紧翻身下马,将马缰往旁边镇抚司宪兵手里一塞,快步来到千总二部阵地前沿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随即踮起脚尖朝西北面望去。

    王得贵此刻正在岑河镇的西南部,也就是刘坤千总二部所在之处。

    此刻千总二部战兵还没动,王得贵作为中军官也没有远镜,只能靠肉眼眺望。

    他看到在两三里外,千总三部的先头部队已从岑河镇西北方向呼啸涌入了那片废墟。

    赤红色的布面甲在灰白硝烟与土黄色断墙之间格外显眼,像是一股股流动的火焰正往废墟深处渗透。

    最前面的刀牌手举着藤牌,从被炮弹轰塌的围墙缺口处一跃而入,紧随其后的长枪手端着长枪从同一个缺口鱼贯而入,再后面是端着火铳的火铳手。

    他们大多以旗队为单位,其中火铳手在镇外废墟边缘打放了一阵,将缓过神来意图聚拢部队的清兵打散后,便也跟着冲了进去。

    千总三部的认旗更是已率先进入,此刻移到了镇口那半塌的石牌坊下面。

    那里旗手稳稳地举着旗杆,身边围着一圈传令兵,李千总正在不断地朝各个方向分派出突击队,沿途占领各个街巷建筑。

    王得贵还在眯眼观察西北面的进攻,耳边又响起了另一声天鹅音。

    这次是他身边响起的。

    他猛赶紧回头,便看到千总二部的认旗也开始向前倾斜,那是即将发起进攻的信号。

    刘坤的部队也随之动了,王得贵想着刘千总应该是和李千总互相沟通过。

    西北面遭受炮击程度最严重,千总三部可以从容涌入,而镇集西南面则相对遭到炮击少些。

    如此让西北角千总三部先行进攻,可以让清军调动兵力先去支援,从而让西南角这千总二部再更好进攻。

    千总二部的步兵维持着紧密阵线,从西南面的旷野上开始朝岑河镇推进。

    他们前排大多数是刀牌手,用的主要是圆藤牌,轻便灵活,单兵可以一手持牌一手握刀。

    长牌虽然遮蔽效果更好,但太重,一般士兵需要双手握持,只有少数体格特别壮实的选锋才使得动单手长牌。

    此刻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选锋就是将长牌竖在身前,牌面遮住了大半个身体,只露出头盔和眼睛。

    后排的长枪手枪尖随着行军的步伐微微晃动。再后面是大队的火铳手,他们扛着已经装填好的鸟铳,步伐整齐地跟着前面的步阵。

    岑河镇西南角是清军布防的薄弱处,这里的建筑并未遭到西北角那般密集的炮火覆盖,街口的围墙和房屋还勉强保持着完整的轮廓。

    清军西南角的布防将领察觉到千总二部的主攻方向后,立刻向镇内残存的清军发出了呼喊和调动声。

    传令兵在废墟中狂奔,将零散混乱的清兵不断从各处收拢过来支援西南角。

    清军军官也一直在街口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将那些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清兵抓起重新组织起来,勉强在西南角的街口排出了两列队形,试图将入镇口的道路封住。

    接着又有后续赶到的清军不断加入,让这道防线变得越来越厚实。不断有零散混乱的清兵被拉到西南角,又开始占据残存的建筑,

    清军零散弓弩手爬上街口两侧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屋顶和围墙,躲在残墙后面开始朝靠近的明军放箭。

    箭矢从断墙上方飞出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钉在明军前排的藤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王得贵注意到很多清军聚过来,但都恍如惊弓之鸟,仍在不断朝西北面张望。目光里或许带着恐惧和警惕,是在反复确认明军的火炮是否真的停了。

    在确认地方炮火不再落下之后,越来越多的清军步兵才从掩体后面走出来,赶到路中间列阵。

    千总刘坤举着远镜在后方观察了一阵,西南面的进攻似乎比西北面更艰难,这里没有密集炮火为步兵开路,这里清军的防御工事也还残存着一些。

    于是他当机立断让火铳手留镇外压制,刀牌手和长枪手趁清军阵型仓促,直接冲街口。

    令下,千总二部的火铳手迅速在镇外展开成两列横队,前排跪姿后排立姿,对着街口两侧的清军弓弩手阵地轮番射击。

    硝烟在镇口弥漫开来,铳弹打在残存的泥胚墙上溅起一片片碎土,立刻压制住草草组织起来的清军弓弩手。

    与此同时,千总二部步兵加速前进,前排刀牌手举起藤牌,整条阵线从慢走变成了小跑,最终在距离街口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演变成了全速冲锋。

    清军的弓弩手努力放箭,箭矢打在藤牌上、钉在肩甲上、插在头盔的皮革边缘上,但赤武营战兵没有人停下。

    刀牌手们用盾牌顶着箭雨,嘴里发出怒海狂潮般的吼叫,随即狠狠地撞上了镇子街口清军的盾阵。

    两排盾牌在狭窄的街口处猛烈地撞在一起,发出轰然巨响,盾牌后面的人被冲击力震得手臂发麻,但谁也不敢有丝毫松劲。

    长枪手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将一丈二尺长枪捅过去,枪尖刺穿了对面盾牌间隙,对面清军的长枪也在同一瞬间捅了过来,两边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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