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雷神钠电产业基地的中控室里，苏明哲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昨天夜班留下的值班记录。
大屏上，第二条量产线的实时曲线正在缓慢刷新，最上方那一栏显示昨夜良率，85.8%。
陈宇推门进来时，他看见苏明哲已经在位置上，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旁边桌角，没有先说话。
中控室的值班工程师换了一班人了，刚来的几个人一边戴工牌，一边看大屏上的实时数值，看到85.8%时，动作都慢了点，稳步增长啊。
苏明哲翻过一页记录，把夜班三次参数微调的位置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下两行小字。
D3，夜班，85.8%。
八点整，第一批早班数据跳出来。
86.1%。
苏明哲在记录本上重新落笔，笔尖压得很稳。
D3，早上八点，86.1%。
陈宇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记录本。
“比昨天同期高了近一个点。”
苏明哲没抬头，“继续看后面。”
陈宇没有继续。
这种时候，单点数字不算数，连续曲线才算数。
八点半，涂布段的厚度波动比昨天低了一截，叠片段缓冲时间经过夜班调整后，缺陷识别系统弹出的黄色报警少了不少。
机械臂在车间里按节拍动作，AGV小车沿着地面标线安静穿行，一箱箱半成品电芯被送往下一道工序。
陈宇端着一杯咖啡进来，杯口还冒着热气。
“教授，今天的。”
苏明哲看了一眼咖啡，他没有接过来，目光又回到大屏上了。
陈宇也没催他，老老实实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杯底轻轻碰到桌面。
三天前也是这样子。
那天的咖啡放到了下午，杯口的热气早就跑完了，苏明哲也没喝上几口。
陈宇已经习惯了，数据没有稳住之前，苏明哲不太像一个需要吃饭喝水的人，好像是机器人附体了。
上午九点，良率在86.4%上下走了一段。
陈宇把涂布段、叠片段和化成段的参数表调出来，逐项对照昨天的记录。
“叠片段稳定了，分容段的离散值还在收窄。”
苏明哲伸手，把分容段那一组曲线拖大，盯着最下方的异常剔除记录看了几遍。
“B7工位。”
陈宇立刻接话，“我去看看。”
他说完拿着平板出了中控室。
车间的另一端，中村隼人正站在检测工段前。
一名日籍工程师和国内操作员在屏幕前争论，屏幕上显示的是同一批电芯的内阻波动曲线。
日籍工程师指着其中一段，用日语在哪里说。
国内操作员皱着眉，“他是不是想把这段全部打回复检，复检通道今天已经排满了啊。”
中村把日籍工程师的话翻成中文，“他说这段波动虽然没超过红线，但是接近上限了，如果放过去的话，后面化成段可能还会放大的。”
国内操作员把自己的记录拿出来，“这批是新的供应批次，前面涂布段已经调整过了，按苏总昨天的判定，黄线以下都可以继续到下一步，要不然今天节拍会被打乱。”
中村听完，又用日语解释给对方。
日籍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屏幕旁边标了一个区间。
中村看着两边的图片，再调出来昨天夜班类似批次的结果。
“这段先不全打回了，抽检比例进行提高，连续三批如果不再扩大，就按苏总的判定进行下一步。”
国内操作员点头。
日籍工程师也点头。
中村把调整写进工序衔接记录，签上自己的名字。
陈宇刚好走过来，看到屏幕上的记录，“已经解决了？”
中村说，“解决了。”
陈宇看了一眼抽检比例，“可以，这个节奏保持别让中控室那边的数据掉下来。”
中村抬头看向中控室方向，“他今天还会一直盯着嘛？”
陈宇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说呢。”
上午十点，良率曲线越过87%。
中控室里苏明哲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大屏上的数字从87.0跳到87.1，又回到87.0附近，随后稳在87%以上的小区间里。
陈宇从车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中控室里没人说话，只有设备数据刷新的轻微提示声。
苏明哲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第三行。
D3，10点，87%。
他写完后，笔没有盖上。
上午后半段，良率一直在87%上下小幅波动。
每一次数字靠近86.9%时，几名工程师的目光都会跟过去，等它重新抬回87%以上，又低头继续操作。
苏明哲看着曲线，在脑海里推算着什么。
他在某几组参数偏离时，用笔在记录本上圈一下，然后再让陈宇去现场核对。
中午，饭盒送到中控室。
陈宇跟这几天一样，把一份饭放到苏明哲桌边。
“教授，吃饭了。”
苏明哲这次看了一眼大屏，又看了一眼饭盒。
十二点半，他把饭盒打开，拿起了筷子。
陈宇端着自己的饭站在旁边，动作停了一下。
苏明哲夹了一口菜，眼睛还在看大屏。
这次的饭是热的了，没有等到两点。
陈宇低头扒饭，没把那点变化说出来。
中控室外，几个工程师靠在休息区吃饭，视线时不时往玻璃窗里看。
有人低声说，“苏总吃饭了。”
另一个人端着饭盒，“那是不是说明已经稳了？”
陈宇路过，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吃你的饭。”
那人赶紧低头。
下午一点，曲线继续保持在87%以上。
涂布段的波动被锁在预设范围内，叠片段缓冲调整生效，化成段的异常剔除率降到新低，分容段的离散值终于和第一条线成熟段接近。
苏明哲站起来，走到大屏前。
他从早班第一组数据看到最新一组，手里的笔帽被他捏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
中控室里有人把一份新参数汇总递给陈宇。
陈宇看完后，放到苏明哲旁边。
“连续两个小时了。”
苏明哲没看他。
“那再看看四个小时的。”
陈宇把那份汇总放下，“明白。”
下午两点，87.2%。
下午三点，87.1%。
中村隼人从检测工段过来，站在中控室门口，看见大屏上的曲线时，把手里的工序衔接表夹在腋下。
他走到苏明哲旁边，没有打扰。
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大屏上，第二条线的实时良率曲线像一条被压住的细线，偶尔轻微晃动，却没有再掉下去。
中村用中文说，“稳定了。”
苏明哲点了点头。
中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屏幕，“日籍团队那边已经按新参数执行，国内班组也同步了，交接记录我签过了。”
苏明哲说，“好。”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没有继续留在中控室里。
下午三点半，曲线仍然在87%以上。
陈宇把上午那杯咖啡拿起来，发现已经凉了。
他想换一杯，刚伸手，苏明哲开口。
“不用了。”
陈宇把杯子放回原位。
苏明哲没有喝。
下午四点，系统记录连续四小时良率稳定在87%以上。
中控室的大屏自动弹出阶段性报告。
【第二条量产线，D3，连续稳定时段，四小时，良率，87%以上
苏明哲站在大屏前，把这行报告看了几遍。
接着他回到座位，拿起手机。
核心群里正好还停留在昨天梁鸿远那条华北新增签约的消息。
苏明哲点开输入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最后只打几个字发了出去。
【稳定87%】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暂时没有反应。
隔了一会，赵北第一个跳了出来。
【苏教授！一段话了！进步了！上回一个句号这回一段话了！】
姜可盈跟了一条。
【截图了】
宋雅琴很快出现。
【我也截图了】
梁鸿远回。
【收到】
楚杰回。
【收到】
赵北立刻补了一句。
【楚杰，你不要什么都收到，这个又不管你的事】
苏明哲看着群里飞快刷出来的消息，面无表情地打了一个字。
【。】
赵北那边又刷出来。
【熟悉的句号回来了，我安心了】
苏明哲把手机放下。
陈宇站在旁边，低头看到了群里的消息，嘴角上扬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苏明哲翻开记录本，把今天最后一行写上。
D3，16点，87%，四小时稳定。
写完后，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目标，90+。
陈启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时，正在看梁鸿远发来的交付计划调整草案。
手机一震，他低头看见那两个数字，产能终于要上来了。
核心群里已经被赵北刷得热闹。
陈启没有在群里回。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梁鸿远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背景里有汽车调度大屏的提示音。
“老板。”
陈启开门见山。
“电池包月产能要翻倍了，你的交付计划可以落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梁鸿远“收到，我马上按计划进行。”
陈启挂断电话，把梁鸿远那份草案重新打开。
橙子的交付计划里，原本被红色标注的电池包瓶颈线，可以删除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雷神产线”旁写下新的标注。
第二条线，87%，稳定。
系统界面弹出。
【产能瓶颈突破，可以放心铺渠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