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保正猛然抬眼,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还是开口了:“刘使君……此言当真?”
“当真。”刘继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临走之前,某有几句话,想请韩副使带回成都。”
韩保正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如今大唐一统之势已然势不可挡,两川纳土归唐也是早晚的事。”
刘继业的声音不高,“你韩家现在可能是孟家的臣子,或许明日便能成为大唐的臣子。”
“某不敢替陛下许诺什么,但有一桩事韩副使应当自行斟酌。”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大唐天子有明诏,战前投降,可保富贵;战中投降,可留性命;战后投降,一律论罪。”
“此诏你等不会不知,尔等舍不得的,无非是那些田地特权。”
“但你等也需考虑清楚,区区两川之地,能挡得了我大唐铁骑之威吗?”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况且,如今大唐商贸之繁荣,商税之丰厚,工坊工业之繁多,国库之进账,很大部分皆是来源于此。”
“传统的田赋反而占据不多。”
“天子之志,在于天涯海角,日落归墟之地,而不仅仅是汉唐旧土。”
“你韩家的子弟,是愿意守着那几顷免税良田坐等铁骑破城。”
“还是愿意入我大唐,搏一个比祖辈更宽广的前程?”
他放下手,将话头收住。
目光坦然而平和,没有威逼,没有利诱。
韩保正沉默了许久。
窗外春风吹过廊下的老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他终于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搁下茶盏时,他的手指不再僵硬。
“刘使君之言,韩某铭记于心。”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刘继业深深一揖.
“此番入川,定会劝谏国主早做打算。”
“亦多谢使君宽宏大量,容韩某携旧部南归。”
“如此,韩某便先行告退。”
刘继业起身还礼,没有多留他。
韩保正出了偏厅,沿廊下走到前院。
院中几株老槐树下,十余名蜀中世族子弟早已等候多时。
这些人大多是汉中各营的校尉、参军,出身锦官城的勋贵世家,此番随韩保正一同南归。
韩保正走到他们中间,将刘继业方才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马军都头便拍着膝盖接话道:“韩副使,刘使君说得对啊。”
“我们在这秦岭山沟里冻了好几个冬天,成都城里那些老家伙每日娇妻美妾在怀,管鲍之交不断。”
“如今大唐连幽云都收回来了,他们还在做梦凭剑门关挡一辈子?”
“幽州城高墙厚挡不住,建州依山固守也挡不住。”
“如今反而是我等这些在前方亲眼见过大唐兵锋的,回成都劝他们早做打算。”
“这事听着像笑话,可偏偏就是实情。”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一个年轻的参军掰着手指分析不断。
“大唐商贸之繁荣,商税之丰厚,工坊工业之繁多,国库之进账大半来源于此,传统的田赋反而占比不多了。”
“天子之志在天涯海角,日落归墟之地,而不仅仅是汉唐旧土。”
“这番话刘使君说给韩副使听,韩副使说给我们听,我们回了成都得说给自家父辈听。
另一名校尉接话道,“大唐对降臣一律宽仁,除了新政与土地,其余都不怎么管。”
“不像其余朝代,对降将百般防备,圈禁终身。”
“咱们此次回去,得好好跟成都诸公说道说道。”
“早日纳土,他们损失的不过是特权与土地,若真要开战,损失的是身家性命,甚至可能身死族灭。”
众人越说越激昂,最后韩保正抬头望了一眼汉中澄澈的夜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诸位,大唐一统之势已不可阻挡,我等皆已亲眼所见。”
“此番回成都,不仅要劝谏国主早做打算,也要劝谏诸位家中父辈,莫要螳臂当车。”
众人齐齐叉手应是,当夜便收拾行装,与数百名自愿南归的蜀军旧卒一同启程,沿着蜀道连夜南下入川。
……
成都,锦官城。
韩保正一行人沿着蜀道日夜兼程,数日后回悄然入了成都。
他没有回自己府邸,而是径直去了父亲韩继勋的宅子。
韩继勋是后蜀元老宿将,当年随孟知祥入蜀,在军中人脉深厚。
如今虽已卸了实职,但每逢朝中有大事,枢密院那帮老兄弟仍要派人来问他的意思。
韩保正进门时,韩继勋正坐在书房里翻看剑门关的布防图。
他放下图纸,看着满面风霜的儿子,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而是直接问道。
“汉中那边,究竟怎么个情形?”
韩保正站在父亲面前把汉中交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玄甲铁骑如何在大散关耀武扬威而不伤一兵一卒,张虔钊如何为了保全家人而决意纳土,刘继业如何在节帅府里与他把茶言谈。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父亲,唐军对降将的态度,与历代都不同。”
“他们对张虔钊封了国公,还能容儿子率不愿留的旧部全数南归。”
“如今大唐的赋税大半来自商贸与海贸,田赋占比远不如前朝,天子之志在四海,不在几顷免税田。”
“区区两川,根本挡不住大唐一统之势。”
“若执意要战,损失的便不是几顷田,而是身家性命、阖族存亡。”
韩继勋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思了很久。
良久,他睁开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为父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剑门。”
“跟契丹人打过,跟党项人打过,跟楚人也打过。”
“可是听着你说大唐的战力,大唐的胸襟,大唐的志向。”
“你阿爹我啊,怕是真的老了。”
“明日我去趟枢密院,找那几个老兄弟聊聊。”
他抬眼看向儿子,“军报上说道的那些不死铁骑,是真的?”
“是真的。儿子亲眼所见。”
韩保正一字一顿。
韩继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父子二人对坐无言,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粒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