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沉默了。
虽然的确如此，但不知为何，他越想越憋屈。
明明是她先言语讥讽，后又改换气息哄骗于他，在她嘴里成了事出有因。
不过瞥见她耳垂上那道擦伤，又觉得不得劲。
“是你哄骗小爷，改换气息，说你是仙娥。”
时苒偏过头，朝哪吒扯了扯嘴角。
风吹起她的发丝，在晚霞下，竟有种黯然。
“我若真是存心骗你，方才三太子同悟空打完，大可立刻远走高飞，能躲一时是一时。”
“我没有逃，本就是在等你，因为我知道，你一旦反应过来，一定会回来的。”
晚风簌簌，流云漫卷。
这话落进哪吒耳中，顺耳多了，那股怒火和憋屈也压下了些许。
他盯着她，视线却忍不住落在她的耳垂上，再开口，戾气消了些。
“那你如实说来，你究竟是谁？此身可是分身？”
时苒没想到哪吒还挺好说话的，也承认了。
“这具身体的确是身外化身，临华是化身之名，我真名唤时苒。”
时苒。
哪吒飞快在脑子里找了一遍，未曾听闻。
“上次魔族潜入天庭盗取宝物，是不是你的手笔？”
时苒略微诧异，又觉得正常。
毕竟仙神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冥冥有感，能感应到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事物。
若是因此事被哪吒察觉到些许端倪，也不足为怪。
只能说，哪吒的直觉，太准了些。
“是我。不过我并非魔族，而是本体用法宝改换气息亲至。”
“果然是你。”
他就说自己为何当初在天河见她便觉得心浮气躁。
不过这桃妖着实油嘴滑舌。
将他哄骗过去，还不知道用何秘法将本体改头换面，让照妖镜只照出一棵普通桃树得道的存在。
只是她会这么老实全都交代？
思及此，哪吒眼神带了几分狐疑。
“你莫不是又在诓我？”
时苒见哪吒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无奈歪头。
“都到这一步了，我还有必要诓三太子么。”
哪吒轻哼一声，也不说信了还是不信，只傲娇道：“你胆子真大，都偷到天庭头上了。”
“我胆子大不大，三太子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之前还老说我生性狡诈，胆大妄为。”
哪吒一瞪眼：“小爷有说错？你若不狡诈，缘何能再三改换气息，如何能盗宝后脱身？”
“我这叫运筹帷幄，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算无遗策，怎么能说是狡诈呢？”
“果真生的一副好口舌。”
哪吒被她一本正经的狡辩气笑了。
“小爷可是听说，你盗的都是对秩序一道有大用的先天灵宝，还有人皇剑，后来那些灵宝被玉帝找回，唯独人皇剑连影都没有。”
哎呀，果然是天庭的中流砥柱，消息就是灵通。
时苒莞尔一笑，抬眼看向哪吒。
漫天的火烧云连绵映着山峦，衬得她眉眼生动，如同借走了整片晚霞做点缀，险些晃人眼。
“三太子当真聪慧，不若同我合作，我定会给三太子想要的。”
哪吒微愣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干巴巴说：“你能给小爷什么想要的？”
时苒好笑，这哪吒还真是个傲娇，瞧这劲劲的样子。
“毁掉李靖的塔，如何？”
哪吒心下一凛，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他直直看向时苒的眼睛：“莫要拿此事玩笑。”
时苒挑眉，似嗔似叹：“我知道轻重，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说能毁掉，就能让这塔连渣都不剩。”
哪吒下意识捂住胸口。
他没有心，只有一粒先天莲心金丹被放入胸腔充当莲心。
此刻，这颗莲心金丹如同心脏一般，重重跳了一下。
哪怕重塑莲花身，哪怕不是血肉之躯，可他和李靖的那层关系都斩不断。
只因为那玲珑宝塔是专门克制他的莲花身。
他忘不了一次次被七宝玲珑塔罩住的滋味。
塔身落下，真火四起，不焚莲肉，专炙元神与真灵。
每一寸灵识都在烈火里煎熬。
一身境界被塔内禁制死死封压，法宝唤不出，法身无从展开。
是生是死，全凭李靖一念之间。
他无数次想寻得机会，要么一枪斩了李靖，要么亲手打碎玲珑塔。
可每一次尝试，换来的都是再度被收入塔中，承受一轮又一轮神火熬炼，磨他不甘，压他不屈。
可再不甘愿能怎么样，李靖成了托塔李天王，还有燃灯会修补玲珑塔，师父看似对他百依百顺，却也不会为他做到此等地步。
有时候真不如下界这些妖王过得痛快。
晚霞映着哪吒的红衣，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但时苒看得仔细，那双眼中时不时有戾气一闪而过，又被强行压下。
她瞅了又瞅，的确觉得哪吒挺憋屈。
抽龙筋后以凌迟自身的方式偿还过错，龙族此后也没有再追究。
后来李靖闯翠屏山，打碎哪吒泥塑金身，烧毁行宫，哪吒魂魄无所依，也埋下了境界不得寸进的大雷。
可偏偏人家有塔依仗，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就跟不作数似得，对哪吒还是我儿称呼。
能不憋屈么，要是她，此仇此恨死一个未必能消。
断人道途，比杀人父母还要严重得多。
思及此，时苒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一枚浅青透亮的圆珠。
珠子不大，盈盈一握，珠内水光流转，像是困住了一汪活泉。
“这是我用解忧泉凝聚的解忧珠，此可平缓心绪，消解杂念浮浊，安定灵台。”
哪吒看了眼时苒，抿了抿唇。
他没伸手，反倒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小爷不需要这种东西。”
“拿着，你方才那眼神，看得我后脖子发凉，我怕你一个想不开，先把我戳了。”
哪吒瞪她一眼，到底还是伸出手，有些别扭地把珠子接了过去。
解忧珠一入手，温润的水汽便从掌心漫开，顺着经脉往上走。
像是山涧溪水，一点一点冲洗着灵台里的浮尘。
纠缠了他许久的烦躁闷堵，被那层水汽裹住，慢慢化开。
哪吒拨弄着珠子，拇指在珠面上来回摩挲，嘴里却不肯闲着：“你先是干涉王朝命数，又盗走人皇剑，莫不是……”
“嘘！”
时苒赶紧拉住他的手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事关重大，莫要叫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