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铮的脊背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他的眼睛盯着穿色夹克的那个人,目光不躲不闪:“这就是你刚才说的,‘讲道理’?”
对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在权衡。
顾延铮这句话戳在了一个他十分在意的点上,是他需要顾延铮的配合。
如果顾延铮奋起反抗,而且车厢里还有他带的兵,真闹起来,就算有炸药在手,他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要的是任务完成,现在顾延铮的沉默正是配合,为了一个女大夫上厕所的事把事情搞砸,不值得。
但,还是没有立马松口。
他的目光在沈青梧身上,把她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
微微发颤的小腿,攥着袖口的手指,低垂着不敢看人的眼睛。
这个形象怎么看都无法构成威胁。
“行。”他把遥控器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往椅背上靠了靠。
“上洗手间是吧,可以。但是——”
他抬起一根手指,隔空点了一下沈青梧的手,“不准拿任何东西。”
一个两手空空的大夫,还一个女人,他不信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延铮的脸色变了变,不过一想到,青梧她离开也好,万一待会儿打起来,换个地方更安全。
沈青梧好像被吓坏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装的,是真的软,膝盖窝里像是灌了两勺醋,站起来的那一刻小腿在打颤,整个人的重心晃了一下,手扶住座椅靠背才稳住。
对方看到她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嘴角咧开了一点,眼角挤出两道细纹。
转过头,对着顾延铮,拇指往沈青梧的方向一挑:“顾队长,你们带的这个大夫,胆子不大啊。”
沈青梧自然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轻视,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就让对方以为她只是害怕,想躲开,她只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女大夫。
沈青梧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往过道走,腿还在抖,步子也不稳,身体随着火车的晃动来回晃。
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不看任何人。
从那个“工人”身边经过,她的余光扫到那只插在工具包里的手。
从“列车员”身边经过,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盯在她身上。
有种贴在皮肤上,黏腻的注视,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
一个被吓坏了的女人只会低头往前走。
她走过去之后,“列车员”把视线从她后背上收回来,偏过头,朝过道另一头那个抱工具包的“工人”使了个眼色,跟了上去。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沈青梧的位置上坐下来,整了整领口,动作慢条斯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客气:“我的要求,很简单。”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顾延铮对面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让林教授跟我们走。”
赵小禾早在听到“炸弹”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僵住了。
现在听到这个人嘴里吐出“林教授”三个字,赵小禾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攥着书页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纸面已经被她捏出了好几道褶皱。
她是搞研究的,一天到晚泡在实验室和论文里,政治上的事她不懂,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从他们决定回国的那天起,就有人来找过老师。
后来在边境,他们被堵在原始森林里,迷路、断粮,一路过来,这般狼狈,最后还是顾队长带人来救了他们。
现在才上火车多久?这些人就又找上门了?
怎么这么快?怎么连火车上都有他们的人?
她不敢抬头看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只是把一只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扯了扯林教授的衣角。
林教授本来睡着了,他太累了,刚才晚饭后靠着车窗,本意只是想闭目养神,结果火车的摇晃和车厢里暖烘烘的空气把他拽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
梦里他还在国外的实验室,方技术员在隔壁桌调试仪器,妻子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进来……
然后有人在拽他的衣角。
茶凉,仪器停,方技术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睁开眼睛。
车厢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花白的头发被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颤一颤。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方技术员,也不是妻子,是一个穿灰色夹克的陌生男人,正坐在沈青梧的位置上,侧着身子,扭过头来看他。
嘴角挂着笑,笑得客客气气的,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丁点温度。
林教授的脑子里还有一半留在刚才的梦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脱口问了一句:“这是?”
“林教授好啊。”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把脸正过来,对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林教授的脸色变了,他在国外待了大半辈子,见过这种人,睡意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看出身边赵小禾的害怕,顾延铮的脸色是沉的。
然后,他看见沈明远了,脸朝着他这边,嘴唇在发抖。
林教授没有看那个说话的男人,他的眼神落在沈明远身上。
刚刚从梦里醒来,眼睛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暖意,那些在仪器前忙碌的岁月,那些在实验室里一起度过的深夜,那些他手把手教这个学生做实验、写论文、修改一个又一个数据点的日子。
然后那层暖意碎掉,碎成无数块碎片,映着沈明远那张发白的脸。
他已经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眶因为连日奔波深深地凹陷下去,脸颊上的老人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的眼睛没有老。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重的东西。
他盯着沈明远:“明远,是你吗?”
沈明远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拐杖从膝盖上滑下去,砸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响声。
看向林教授,眼眶泛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老师,我们回到国外,重新开始,不好吗?”
林教授看着这张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脸,从大学到研究所,从实验室到原始森林。
他手把手教,他以为他了解这个学生,就像了解自己写过的每一篇论文。
但现在,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从我决定回国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回去。”
“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出卖我的,会是自己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