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指尖尸线一紧。
“开始。”
话音落下,那缕幽黑水光像是活物一般,顺着尸线牵引,缓缓贴向独目女尸腹下肾宫。
刚一靠近,女尸身上的寒霜便骤然加重。
咔咔。
一层细密黑冰,从她脚踝处往上攀爬,转眼便覆过小腿。
与此同时,肩头被赤火钉烧出的伤口,却忽然重新亮起一点赤红火痕。
黑水子胎的阴寒水煞。
赤霞火钉残留的火毒。
一寒一热,在尸身里猛地撞到一起。
独目女尸身躯一颤,空洞眼眶里的灰白束纹都跟着乱了一瞬。
陈平安脸色一变,立刻压住尸线。
不能乱。
一乱,黑水子胎还没入肾宫,女尸体内的尸气反倒先被冲散。
陈平安强忍腰侧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一点点引着那缕幽黑水光往肾宫沉去。
李倩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半截封尸钉,鹅蛋脸被冻得发白,却没有退开。
她能做的不多。
可她还是把自己身上剩下的清煞灰、止血散、回气丹,一样样摆在陈平安手边。
她原本也有一具主尸,只是先前在外围战场,被赤霞火符重创,只能暂时封在外坊据点里。
后来追进暗渠时,她临时带了一具阴尸护身,可那具阴尸在接尸台入口替她挡了一道火符,也废在了黑水里。
如今真正能守在陈平安身旁的,反倒只剩她自己。
寒窟很静,静到只能听见黑冰深处偶尔传来的裂响。
………
半日过去。
寒窟里的黑霜又厚了一层。
陈平安盘坐不动,额角却一点点渗出冷汗。
汗刚出来,便被寒气冻成细霜,挂在鬓边。
独目女尸肾宫处,那缕幽黑水光沉了又浮,浮了又沉,始终无法真正定住。
黑水子胎太强了。
它毕竟不是寻常水行奇物,而是黑水沉胎孕出的子胎,精纯得近乎可怕。
若在安全地方,陈平安自然可以慢慢炼。
可现在不行。
寒气在侵人。
顾炎生可能还在上面。
两宗修士也随时可能顺着水门异动查到这里。
他没有慢慢炼的资格。
只能强压。
…………
又过了半日。
寒窟里的阴水寒煞,已经不只是冷了,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黑冰,一点点覆在人骨头上。
陈平安腰侧伤口早已重新裂开,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又被寒气冻硬,贴在身上像一片冰刃。
独目女尸身上的黑冰覆到腰间,肩头赤火伤口却仍旧明灭不定。
一寒一热,在尸身里反复冲撞。
肾宫不开。
水煞不入。
这枚子胎,就无法真正化为肾水尸路的根基。
李倩也快撑不住了。
她本就受了伤,又把身上能用的丹药都给了陈平安,此刻唇色已经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李倩睫毛上凝着细碎黑霜,湿冷衣裙贴在身上,娇躯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一开始,她还咬牙忍着。
后来寒气入体太深,李倩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陈平安身侧,借着他身上的一点尸气和体温勉强撑着。
一日一夜过去后,李倩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神涣散,脸颊被冻得发白,唇边却时不时溢出几句低低的梦呓。
像是寒气逼得她看见了临死前的走马灯。
“爹……女儿没用……”
“我已经进内门了……”
“可我还是太弱了……”
“他们还活着……”
“可我现在要死在这里…”
“我还没……替你们报仇……”
陈平安微微一顿,低头看了李倩一眼。
报仇?
李倩平日里总是笑着,说话也机灵,谁都不得罪,可原来她进炼尸宗,往上爬,是为了背着一笔血债?
这时,李倩忽然抬手,迷迷糊糊抓住陈平安的衣襟,整个人几乎贴进陈平安怀里。
冰凉柔软的娇躯贴着陈平安,湿冷衣裙下的曲线若隐若现,发间还残着一点淡淡女儿香,被寒气一激,反倒若有若无地钻入鼻端。
“平安……”
李倩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他身边缩。
陈平安心头微微一跳。
可下一刻,他便强行压下那点燥热。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李倩已经快撑不住了。
再不成,不等他炼出肾水尸路,她便要先冻死在这里。
陈平安沉默片刻,抬手将她往身侧带了些,让尸气隔开一部分寒意。
陈平安轻声道:“别睡。”
李倩没有回应,只是身体还在轻轻发颤。
陈平安闭了闭眼。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一日半过去,寒气彻底入骨,别说李倩,就连他和独目女尸都未必还能动。
既然缓炼不成,那就强开一线!
不求彻底炼化黑水子胎!
只要先在肾宫里种下一枚水胎尸种!
够感应水脉就行!
想到这里,陈平安不再压着黑水子胎外层水煞,而是反向牵动肺金尸煞。
肺金生水。
五行相生。
独目女尸体内,原本被赤火压得回缩的肺金尸煞,忽然化成一缕冷白锋芒,沿着尸脉斩入肾宫边缘。
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劈开了一道缝。
那缕幽黑水光终于找到了入口。
轰!
独目女尸整具尸身猛地一震。
黑水子胎化作一点幽黑胎光,沉入肾宫。
下一刻,一股阴冷、厚重、幽深的水煞之气,从女尸肾宫处扩散开来,沿着尸脉一点点流向四肢百骸。
她肩头那道赤火伤口,也被一层黑水寒光缓缓压住。
陈平安指尖尸线骤然绷紧。
一股精纯至极的水煞之气,竟顺着尸线反涌回来了!
陈平安心头一震。
反哺!
独目女尸炼化黑水子胎,竟开始反哺自身,而且比之前金火的水形几乎还要强!
陈平安原本炼气四层初期的法力,几乎在这一瞬间被推着往前走。
四层中期!
四层后期!
那股水煞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还想继续往四层圆满推去!
陈平安眼神一凝,强行压住体内躁动。
不能再冲了。
这里不是闭关洞府,而是寒窟死地。
外面还有顾炎生,黑水尸坊里更有两宗修士厮杀。
修为涨得太快,根基不稳,反倒容易坏事。
陈平安咬牙牵住尸线,将多余的水煞重新压回独目女尸肾宫。
最终,气息停在炼气四层后期。
距离四层圆满,只差一线。
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寒气。
四层后期。
这黑水子胎,不愧是水行奇物中的顶级珍品。
李倩半昏半醒间,只保留着半丝清醒,但也能隐约感觉到陈平安身上的气息一变再变。
炼气四层中期?
不对。
还在涨。
四层后期!
她几乎不敢相信!
寻常内门弟子,想从四层初期走到四层后期,少说也要数年苦修。
可陈平安竟在这寒窟死地里,借着那具女尸,硬生生跨了过去?
陈平安心中一动。
就在独目女尸肾宫水光亮起的一瞬间,尸线那头,终于传来了清楚的声音?!
哗。
哗。
水声。
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真真实实,藏在寒窟深处!
独目女尸空洞眼眶里的灰白束纹缓缓沉下,腹下肾宫处,那一点幽黑水光像是一枚小小胎种,轻轻跳动。
陈平安透过尸线,听见了寒窟深处无数细小水脉的流动声。
死水沉闷。
活水轻灵。
其中有一道,正从最深处那面黑冰壁后流过!
陈平安猛地抬头,看向那面冰壁。
有路了。
陈平安扶住李倩,低声道:“醒醒。”
李倩迷迷糊糊睁眼:“陈师兄……”
“能走吗?”
李倩咬了咬唇,想撑起身,可太虚弱了,刚动一下,身体便软了下去。
寒气入体太深。
她已经走不动了。
陈平安没有多问,只一手揽过她的肩背,一手托住膝弯,将她直接抱了起来。
李倩身体一僵,苍白脸上浮起一点红意。
“陈师兄,我……”
“闭气。”
陈平安打断她。
李倩轻轻点头,脸颊贴在他胸口,没再说话。
陈平安牵动尸线。
独目女尸走到黑冰壁前。
她肩头赤火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可肾宫处那一点幽黑水光亮起后,整具尸身竟多出了一丝阴冷流动之意。
不再只是金煞锋利。
也不只是尸气沉重。
而是多了一条极淡的水脉。
陈平安眼神微凝,尸线一压。
独目女尸惨白五指探出,肺金尸煞先斩。
咔。
黑冰壁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肾宫幽黑水光一闪,裂缝里的寒水竟像是被牵引一般,顺着指尖往两侧散开。
咔嚓。
咔嚓。
冰壁裂痕越来越大。
最后轰的一声,塌开一人宽的口子。
一股活水气息,从冰壁后扑面而来。
不是死水。
是流动的黑水暗脉!
陈平安抱着李倩,正要让独目女尸先行探路,眼神却忽然一凝。
水脉里,有东西漂了出来?
这是一截被黑水泡得发白的断臂。
断臂手腕上,还套着一枚裂开的骨环。
骨环内侧,刻着一个极细的字。
【尚】
陈平安瞳孔微缩。
司马尚?
这条活水脉,竟然和司马尚失踪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