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菲尼一愣，不过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风吹动他淡青色的衣袍，像风吹过一片刚刚发芽的草地。他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目光温和，却不闪躲，不回避，也不热烈。
那种温和让阿芙洛狄忒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一路狂奔到悬崖边，却发现对面什么也没有。
“阿芙洛狄忒殿下。”索拉菲尼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嗯。”她应了一声，放下手臂，眼睛却不肯从他脸上移开。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索拉菲尼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仔细回味，“关于我如何自由，如何成功，如何怜悯又冷酷，如何平等地对待神明和凡人。”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阿芙洛狄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我不会用谎言来向你告白，索拉菲尼。爱欲与谎言从来不是同路人。”
索拉菲尼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柔软了几分。阿芙洛狄忒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我相信你是真心的。”索拉菲尼说，“正因为我相信，所以我必须认真地回答你。”
他向旁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一块碎石。那石头被乌拉诺斯的力量撕裂过，断面锋利得像刀刃，但落在索拉菲尼手中，粗糙的棱角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看这块石头。”索拉菲尼把碎石托在掌心，递给阿芙洛狄忒看。
阿芙洛狄忒低头看了一眼，有些不解：“一块普通的碎石，有什么好看的？”
“它曾经是一座山的一部分。”索拉菲尼说，“那座山很古老，比奥林匹斯山上大多数神明都要古老。山上有松林，有溪流，有牧神和宁芙嬉戏的山谷。后来有一位神明在这里战斗，整座山被削去了三分之一，碎成了满地这样的石头。”
他翻过手掌，碎石从他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来到这片大地的时候，这里寸草不生，连风都是烫的。我在碎石缝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很小，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小到一只蚂蚁都能把它搬回家当食物。但它发了芽。”
索拉菲尼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石旁边的地面上，阿芙洛狄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然真的看到了一株幼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从碎石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叶片上还沾着灰尘，但绿得倔强。
“这就是我的力量。”索拉菲尼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幼苗的叶片，像是在触碰一个孩子的额头，“不是飞上天空的自由，是向下扎根的力量。不是挣脱一切的勇气，是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发芽的耐心。”
他站起身来，重新看向阿芙洛狄忒。日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更深，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光。
“你说你追逐自由。”索拉菲尼说，“但阿芙洛狄忒，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那种自由，可能不存在？”
阿芙洛狄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是最接近真相的。”索拉菲尼说，“你说我平等地对待神明和凡人，对待代蒙和宁芙。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平等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意味着我没有把任何一个生命看得比另一个生命更重要。意味着我可以帮助一个正在死去的宁芙，也可以拒绝一位神明的请求。意味着我的心不是一座宫殿，里面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准备的房间。”
阿芙洛狄忒的脸色微微发白。
“你在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可能爱任何人？”
“不。”索拉菲尼摇了摇头，“我在告诉你，我以一种你可能无法理解的方式爱着一切。”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那道乌拉诺斯留下的裂缝。
“那道裂缝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泥土，没有水，没有空气。”索拉菲尼说，“但一百年后，裂缝的边缘会长出青苔。一千年后，会有一棵松树从裂缝最深的地方长出来，它的根会扎进地底深处，绕过岩石，穿过裂隙，把被撕开的大地重新缝合。一万年后，那里会变成一片森林。”
他转过头看着阿芙洛狄忒。
“这就是我的爱，是让土壤变得更加肥沃，让种子在哪里都能发芽。”
阿芙洛狄忒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所以你不是鹰。”索拉菲尼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也没有追逐错人。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方向，一个指引。你喜欢的是自由本身，而我恰好在某些时刻显得很自由。但如果有一天我为了某个人停下来，为了某段感情驻足，为了某个承诺守住一片土地不再离开——”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就不会再喜欢我了，对吗？”
阿芙洛狄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喜欢的不是我。”索拉菲尼说，“你喜欢的是一种可能性，一种不被任何人拥有、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的可能性。你把它投射在了我身上，因为你看不到我扎根的样子，你只看到了我飞翔的样子。”
风吹过碎石遍野的大地，吹起阿芙洛狄忒的长发和裙摆。她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侵蚀了太久的雕像，美丽依旧，却有些摇摇欲坠。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可是你说你扎根，你生长，你给世界带来荫蔽，那不就是最美好的样子吗？我看到的就是这个啊。”
“你看到的是结果。”索拉菲尼说，“你看到了一片森林，于是你爱上了那片森林。但你爱的是森林的宁静，是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是小径上落满的松针。你没有爱过那颗种子在地下腐烂的过程，没有爱过幼苗被虫子啃食的夜晚，没有爱过树根在岩石之间被挤压、被扭曲、被撕裂的疼痛。”
他的语气始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阿芙洛狄忒心湖最深处，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