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和赵家人都回到了赵府。
林夜安顿好家里人,便独自出门去找徐奕。
他还有太多问题想要询问。
路过中街,瞧见县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差役正在墙上张贴告示。
林夜下马凑上前去,看了一眼。
告示上写的是那桩轰动全县的凶杀案。
大致内容就是:
陈氏身为妾室,品行不端,伤风败俗。
后因奸情败露,连杀多人,包括其夫张记杂货的掌柜张学车。
证据确凿,现已畏罪自焚。
案件就此了结,即日起城门解禁。
林夜若有所思。
涉及妖怪的事,肯定不能在老百姓之间传播,否则会引起恐慌。
这么处理,能掩盖几个纨绔子弟死亡真相,还能维护董玉和的名声。
另一方面,这样也能挽回林霜的名誉。
她不是被下堂的糟妻,而是被恶毒妾室赶出去的,也幸亏如此才没有被害。
董知县这一手倒是处理得不错。
只是不知他要如何补偿林霜那二十板子?
若是想要就此揭过,也得看他乐不乐意。
林夜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转身一看,瞧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量颀长,穿着一身青色儒袍,腰间束着丝绦,头发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地绾着。
他面容周正,眉目舒朗,皮肤白净,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
林夜瞧他眉宇有些眼熟,可就是认不出来。
“林兄,可是不认得在下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夜有些错愕:
“徐奕?”
徐奕冲他哈哈一笑,拱手作揖:“林兄,又见面了。”
林夜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啧啧称奇:
“原来你是这般模样。”
徐奕轻笑一声:“疯了三载,也该有个人的样子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林夜能听出其中的唏嘘。
不过既然见着人了,林夜也没忘记此行目的:
“徐兄,有空没,请你吃顿酒,顺便聊聊昨天没说完的事情。”
“甚好甚好,我也有三年没正经吃过一顿了。”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酒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几道小菜,一壶温酒,两人对酌一杯。
放下酒杯,林夜这才询问:
“徐兄,你昨日说,是修行出了岔子,才变成这般。
你可是修行的精神之道?”
徐奕点点头,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林兄弟,可想听个故事?”
林夜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尽管道来。”
“我出生在鼓成县,家中还算殷实,祖上还曾官拜鸿胪寺少卿。
我父亲是有名的书院先生,中正平和,母亲温良贤淑。
他们感情很好,我们一家也很和睦。
我作为家中独子,一直被寄予厚望。
我十四岁中了童生,十七岁便过了院试,人人都说我是读书的料,再考几年,举人也不在话下。”
林夜静静听着,十七岁中秀才,确实算是少年得志。
“十九岁那年,我娶了妻。
她姓沈,名唤婉清,是个极漂亮的女子。
她既有端庄大方也有柔情小意,我们琴瑟和鸣。
我曾经一度认为,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徐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闪过痛苦之色。
“后来……后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林夜连忙劝慰:
“那般痛苦场景,不必回忆。”
徐奕闭了闭眼,声音艰涩:
“我看见了……她吞噬父母血肉,剥了他们的皮。
她还想要吃我,结果危急关头我当时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直接被我震飞后跑掉了。”
林夜心中一动:“精神力?”
“不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徐奕苦笑。
“我家里曾收藏过一幅观想图,据说是前朝一位术士留下的。
我从小就喜欢看那幅图,每次看都觉得神清气爽,思路清明。
那时候我只当是心理作用,后来才知道,我已经不知不觉入了精神之道。”
“后来,我一心报仇,去了府城,想习武。
可我没有根基,年龄也大了,根本修炼不了。
之后我到处求修行门路,恰好遇到了天师府的术士。”
“那人叫戚渊,他说我神识内敛,是天生的术士胚子,便收了我做记名弟子。”
徐奕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我跟着他学了一年多,但资质一般。
六甲秘祝共计九字真言,我学会了前五个字,只能算入了品。”
“之后,他带我去收一只大妖。
怎知正好画皮就在大妖手下。
师父收拾大妖,我对付画皮,手段尽出也奈何不了。
最后只能倚仗一件厉害的法器。
我以透支精神力和气血严重亏损为代价,终于将她打成重伤。”
“那画皮要逃,我本要去追,戚渊拦住了我。”
“他告诉我,那画皮再有不到一年便化妖满三十年。
等她满三十年,抓来炼丹。
哪怕是最低等的丹药,也能让一个八品武者直接晋升七品。
然后与我说,画皮被法器伤了本源,无法继续修炼。
不如等她恢复本源再修炼一年才行。”
徐奕又喝了一口酒:
“我说,让它逃出去会害死更多人,你可知戚渊如何和我说的?”
林夜眉头紧皱,隐约意识到什么。
徐奕不等他回话,狠狠将酒杯拍在桌上。
酒杯顿时碎裂,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那句话:
“几个凡人的命,算得了什么。”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林夜握着酒杯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他终于知道,天师府为何不除去白牛山的虎妖了。
原来如此……
这些妖怪在他们眼中可都是珍贵药材。
徐奕冷笑:
“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根本无法苟同。
画皮杀了我的至亲,还要残害更多人。
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术士眼里,凡人竟不过是喂养药材的肥料。
我要追,却被他抓回。
他说我愚不可及,当场将我逐出师门,留我自生自灭。
我当时不知,他还在我的神识中下了禁制。
我只要一运功修行,就会变得浑浑噩噩。
所谓修炼出了岔子,便是这个原因。”
徐奕自嘲地笑了笑:“还真是讽刺。”
林夜沉默了很久。
他能理解徐奕当时的心情。
眼看大仇得报,却被信任的人拦住。
而且在那人眼里,自己一家人的命居然是如此微不足道。
只怕当时信仰和三观都崩塌了。
他也没同情安慰,只是举起酒杯,敬他一杯。
徐奕也举起杯,与他碰了一下。
林夜喝下一杯,语气带着几分犹豫:
“徐兄,其实我对精神一道有些好奇,那六甲秘祝……”
他没好意思说下去,毕竟以两人的交情,似乎没到能开口要功法的程度。
谁知徐奕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林夜面前。
“我昨晚连夜抄录的,六甲秘祝的修行法门。”
林夜愣了一下,心中错愕。
“若不是你,我根本报不了仇,也清醒不了。”徐奕认真地看着他:
“六甲秘祝不是天师府秘法,并非不得外传,尽管拿去就是。”
林夜心中狂喜,将册子收进怀中,郑重地抱拳:“多谢徐兄。”
徐奕摆摆手:“不必谢,精神一道全凭天赋,能否修成,全看自己的造化。”
两人继续吃菜喝酒,气氛热烈。
最后林夜付了账,两人并肩走出酒楼。
徐奕有些微醺,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燕山。
“我也该离开了。”
林夜:“徐兄要去何处?”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我打算四处走走,看山看水,修行也好,除妖也罢。
哪怕之后又变成疯子,至少也不白来这一遭。”
他冲林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洒脱。
“说不定哪天,咱们还会在哪个山沟沟里遇上呢。”
林夜也笑了:“到时候我再请你喝酒。”
徐奕长身作揖:“那徐某便告辞了。”
林夜抱拳,目送徐奕离去。
他有预感,两人还会再相见。
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林夜将其收进空间,随后上马回赵家。
刚回到赵府,就得知县令也在。
林夜来到正厅,县令立马起身,连连朝着林夜拱手,嘴里话不要钱地夸奖。
之后又是感谢他救了儿子,又是感谢他为县城除去祸患。
最后又让一旁的董玉和捧上来一个匣子。
“林兄弟,家中竖子被妖怪迷惑,令我做了糊涂事,误会了林霜小姐。
我甚是羞愧,此行也是为了赔罪的。
这点赔罪礼,请务必收下。
林霜小姐的汤药费,我也全包了。
希望她痊愈后,我能见上一面,当面致歉。”
林夜看了眼匣子里摆放的十几锭银子和百两银票,还有金钗玉环。
粗略估计至少三百两,还算有诚意。
林夜:“嗯,之后我会转告姐姐。”
董县令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张记那两间铺子、宅院和家中银钱,林小姐也得尽快处置。”
说完,他对着林家人和王昭昭又是一阵恭维,侃了两盏茶也不愿意走。
林夜干脆直接问道:
“董大人,可还有事情?”
董县令讪讪一笑:
“林少侠果然慧眼如炬,我这的确有一件事,希望能得到您和王小姐两位武者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