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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当年半朝房,今朝魏公堂

    《淮南子·天文训》有云:“日至于衡阳,是谓隅中。”

    巳时是故又被称为隅中。

    其对应现代时间段,是九时至中午十一时。

    ......

    冯府书房,窗纸泛金。

    魏逆生独自立于门内,银鱼垂腰,端然不动。

    日光自窗外斜斜铺入,将其地影拖成墨痕。

    他缓缓环顾这间书房....

    四壁书册如城,砚台犹带残墨,笔架上毫锋微斜,似主人方离未久。

    紫檀案上摊着一卷翻开的《左传》

    折页处正是“晋灵公不君”一章,旁压一方旧砚。

    此房中一切,他都熟悉。

    从前每回进来,冯衍便坐于那把太师椅中

    他则坐在案前的绣墩上。

    每一回,皆是老师垂问,学生作答

    每一回,皆是老师在棋盘上落子,自己在旁静观。

    唯独这一次,椅子空着。

    魏逆生缓步走到案前,却未坐下。

    唯立在那,轻手抚过椅背

    紫檀触手温润,似有余温。

    目光落向窗外,院中老桂新叶初展,风过处沙沙作响,恍如旧日读书声。

    寒暑更迭,春去秋来。

    斯室,昔受训之地

    斯案,昔观师批阅之所。

    每见师倦而支颐,便潜易其冷茶,以温茗代之,悄无声息。

    当时只道寻常,不知流光之迫。

    今独立于此,茶犹可温,人不能复饮。

    .......

    “老师……”

    魏生低声一唤,其声微渺,几不自闻。

    窗影渐移,日华寸侵上案面,照定书卷《左传》。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

    墨痕俨然,朱批粲然,冯衍手泽。

    其笔老而弥辣,寥寥数言,析理如解牛,筋骨尽露。

    魏生收手,退而就坐绣墩,端坐如仪。

    脊直若松,手安于膝,目瞻于前。

    悉如昔时受教之状。

    唯此番,案虚位空,后座渺然,满室缥缃,寂寂相向。

    自今以后,此时斯室(书房)坐守者,魏子也。

    老师尚在,然烛之将烬,焰之将熄。

    冯衍,已将这盏灯递到了他手中。

    他不知自己接不接得住。

    只知,必持之而行

    方不负,薪火相传。

    ......

    过午,日影西斜。

    冯府门外,青布小轿一乘,缓缓驻定

    王堪掀帘而出,一袭半旧青袍,腰束素绦,面容清瘦,目光灼灼。

    其先回身与车夫结了脚钱,方才振衣整冠

    立于阶墀之下,举首仰瞻冯氏门额。

    他原以为会在魏府小院见到魏逆生

    谁知拜帖递出去,回话竟是【公子在冯府书房相候】

    “冯府书房”

    四字入耳,心中微震。

    旁人或许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

    冯公书室,非恒士所得涉足。

    能入者,朝之柱石。

    .....

    王堪正踌蹰间,崔福已含笑趋出,叉手躬身

    “王大人,请随小子来。”

    王堪拱手还揖,举步迈过门槛。

    崔福侧身延引,穿堂度院,绕出影壁,循青石甬道,徐步向内。

    ......

    不多时,行至书房门前,王堪脚步微滞,侧首低问

    “冯公可在?”

    崔福微微一笑,应道

    “唯公子在内相候。”

    王堪闻言,微微一怔。

    随后足顿,深吸一气,方抬手推门。

    门扉徐启,一人端坐。

    .......

    魏逆生端居案后太师椅上

    绯袍血色,银鱼悬腰,玉衡缀带。

    日影穿牖,半映其面。

    明处,少年清隽

    暗处,气定神闲。

    明暗交分之际,已非昔日阶下受教之态。

    魏子脊挺如植,手安于案,目直于前,色澹然若不系于物。

    不怒,而气质威生。

    其所坐非宾榻,非旁席。

    其所据者......

    主座也。

    昔者受教,侍立于侧

    今承权柄,端居正中。

    正是如此!!

    .......

    王堪半步跨槛,唯一足落,便凝立不动。

    目之所接.......

    绯袍赫然,紫檀寂然,书房深杳如故。

    目睹此景,恍若梦寐

    疑为误叩其门,误入其室,误认其人。

    片刻,王堪本欲开口,却声发不得,喉结微动

    一句“子安”

    哽于齿际,出不得,吞不得。

    忽忆三年前,翰林值庐中,有少年郎

    绿袍银鱼,案牍冷茗,卯入酉出,未尝差一息

    人号之曰“魏准点”。

    终岁寡言,不与人短长。

    彼时观之,只当谨慎。

    再忆去岁粮储事起,朝会奋袂切齿,本欲犯颜直斥。

    魏子立其后,色不动,声不作,唯出手压其袖角,若不经意。

    一压之间,滔天巨浪,顿化涟漪。

    当时以为慎。

    今才知......

    此非慎也,此藏锋也。

    《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王堪心中,自忖:藏器之技。

    自己至今未能窥其门径,而魏子已于三年前无师自通。

    而如今,此本事正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这个人,已不似当年了!

    不,或许他从来便是这副模样

    只是如今这把椅子,这间书房.......

    这一方天地,终于容得他将这副模样显了出来。

    王堪立在门槛前,足下如生了根。

    书房里,斜阳铺在青砖地上,将魏逆生与那把太师椅的影子融作一处

    分不清哪一道是人,哪一道是椅。

    当年半朝房,今朝魏公堂。

    ......

    王堪定了定神,终于迈过门槛

    整衣敛容,朝案后深深一揖,声音微涩

    “子安。”

    声落,房中寂然。

    片刻,魏逆生微微侧首,望向门首青袍身影。

    目光由淡转温,笑意自唇角缓开:

    “瞻正,进来坐。”

    王堪直起身,正要落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圈书房。

    四壁书册如阵,案上旧卷犹翻,窗外老桂新绿,日光穿叶筛金。

    一切如旧,一切已新。

    王堪垂目,敛去神色,于客位落座。

    “你方才在门口站了许久。”

    魏逆生提壶斟茶,将一盏推至王堪面前。

    “我……”王堪默了一瞬,端起茶盏,不饮,只拢于掌中

    “不怕子安笑话......”

    “我,我方才是真有些恍惚了。”

    魏逆生没有接话,只端起自己的茶盏,亦不饮,目光落向窗外新绿。

    良久,方轻声道:“老师还没有走。”

    王堪一怔,随即明白了。

    不是人未走,是灯火犹在。

    “子安。”王堪将茶盏搁下,郑重道:

    “你不会让冯公失望。”

    “我亦不会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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