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簌簌,子归时,日已暮。
.....
冯府后园,月光漫池,浮得薄银。
廊下灯火半明,似倦萤。
这一夜,春深似海,月色如霜。
....
冯府廊下,更远处,书房窗纸透出灯影,暖黄一方,静如古砚。
不时,足音来,魏子自洞门后行出。
绯袍未卸,银鱼垂腰,玉衡系带。
风过衣袂,落英拂肩,不疾不徐。
眉间姑苏烟雨尽敛,目若寒潭凝月。
隔一庭春色,望透影之窗......
绯袍少年,谒师而来。
.......
书房,冯衍安坐于案后。
灯斜半面,印窗影。
灯枯影瘦,白发垂肩。
茶凉半盏,旧卷压砚。
一身风骨未折,两鬓霜雪已满。
刹那间......
灯花落,少年推门而来
恍若当年,紫袍正少年。
......
魏逆生立于槛内,喉间微动。
姑苏三月,查寺困宦,审官抄贾,奏疏三上,无一字私书寄京。
冯衍居京,亦无一字问苏。
师徒之间,存此无言之契。
可,此时此刻,目及老师清癯之影,魏子鼻酸。
当即,敛目整衣,撩袍跪落,膝触青砖。
“老师,学生回来了。”
姑苏三月烟雨尽收此一言。
看着魏逆生,冯衍不即言,缓缓直身,绕其一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瘦了,又高了。
于是伸手,拍其肩。
不重,久久未收。
掌心温热,透衫传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师.....”
“行了,行了。”冯衍打断道
“穿成这样跪着,也不嫌硌得慌。
才离我几个月,又不是一辈子,起来吧!”
闻言,魏逆生心知,冯衍不喜悲氛,便直身而起,绯袍垂落。
“苏州的账,我听说了。”冯衍坐回椅上
“三百二十万两,折钱四百五十万贯。”
魏逆生微微颔首:“是。”
“这个数目,是你入苏州第一天就算好的?”
“学生不敢欺瞒老师。”魏逆生坦然道
“入苏州次日,心中已有估算。
但也只是估算,须得一步一步走到,才算数。”
冯衍望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你能沉得住气,不急于出手,不贪功冒进,不错……”
魏逆生垂目:“学生不过依老师所授而行。”
“老夫所授?”冯衍笑了一声
“苏州此局,乃尔自布之棋。
自然,为师亦有一惑未解,你须如实答我。”
“老师请问。”
“沈商,何以不抄?”
此问一出,魏逆生眉峰先聚,停了数息,方缓缓应道
“学生所以留之,其意有三。”
“说。”
“其一,永丰号为苏州粮市之定海针。
若抄之,商必乱,米价必腾踊,百姓受苦
苏州一府数月之功,尽隳于一道抄没之令。”
“其二?”
“其二,沈明轩乃首投之人。”
“嗯。”冯衍点了点头,追问:“其三?”
魏逆生举首,直迎冯衍之目:“其三......”
“沈明轩,姓沈。”
冯衍望着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悬虑,终于彻底落了地。
“你留着他,是要让沈端知道……你手里有沈家的人。”冯衍缓缓道
“这把刀,你什么时候用?”
“学生不知。
但学生知道,必须有。”
“呵,这刀你用不了。”
魏逆生一怔。
“沈明轩虽姓沈。”
“你留着他,是等沈端来赎,还是等沈端来杀?”
冯衍不待他答,续道
“若沈端来赎,沈明轩便成了你与沈端之间的一枚活棋
进可易价,退可示好。
可若沈端不赎呢?
你手中这枚姓沈的棋子,反倒会借你之威,烫你之手。
无用之人,握得越久,掌心的皮肉便烂得越深,何况随风之草?”
冯衍说着靠向椅背,声调未高,锋芒尽藏,余威犹在
“昔者,范雎困于须贾,留一命而终得报秦。
韩信胯下受辱,不杀屠儿,非不能杀,知杀之无益于成事也。
你留沈明轩,留的是刀。
刀悬于顶,沈端自会抬头。”
语至此处,冯衍目光微转,落在魏逆生面上
“可你算漏了一样。”
魏逆生垂目:“请老师指点。”
“沈明轩姓沈,但沈明轩不姓沈端。”冯衍语顿道:
“沈家族谱上,沈明轩只是旁支远房
沈端若翻脸不认,你手中的‘沈’字便是一张废纸。”
说完,端起茶盏,轻抿润喉,方续道
“你若真想用这把刀,便须让沈端自己觉得,他不能不来赎。”
魏逆生静听片刻,眼底微动,暗流初醒,郑重一揖
“学生受教。”
冯衍摆了摆手,声调漫上几分倦意
“不必受教。
苏州一局,你已做得极好。
不抄沈明轩,是留全局。
不杀李进,是留余地。
不谢临于朝廷,是留人心。
月有阴晴,棋有缓急,世间从无万全之策。”
语罢,稍止,目色温温,“今日局后再观,来日再弈,自有山川。”
“正如《老子》有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今日之缺,便是来日之全。”
“学生不敢忘老师教诲。”
“老夫教了你什么?”
魏逆生抬起目光,望向冯衍
“苏州一行,所展者,皆是师者教。”
冯衍望着他,望着自己这个弟子,忽然而笑。
“子安,你可知。
老夫此生,最大的得意是什么?”
魏逆生摇头。
“非为首辅,非为坐镇庙堂,非为抑沈端于户部之外十数载。
此数事者,易人而任,未必得差。”
冯衍语声渐低,低至唯魏逆生一人得闻
“老夫最得意者,乃年近岁暮,得汝为徒。”
闻此言,魏逆生喉间如堵,竟不能语。
冯衍也不待他开口,续道
“老夫今年七十有七,功名荣辱,早已看得淡了。”
“只余一桩事,放心不下。”
冯衍不言,但招以手,令魏子就前。
待其近后,冯衍执过其手,于掌心轻拍数下
“子安....”
“老夫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福娘了。”
“我.....我.....”
一语未终,两任首辅、身系半朝者,喉哽不能续。
我在,门生故吏遍天下,堂上一呼,阶下百应。
可人走茶凉,千古一辙。
可,我若闭眼.......
喉间如堵,半晌,续而颤声:
“届时.....届时......
谁来替我的孩子们撑腰?
那些人,那些人会怎么欺你,欺福娘啊!!
我在九泉之下,眼睁睁看你们受人欺凌
却连替你挡一挡、护一护,都做不到了.....”
“思虑至此,我.....我.....心颤疼彻啊!子安。”
“子安,到了那一日,你怎么办?福娘怎么办?”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师亦如是,父亦如是,祖更如是......
非冯衍之不坚,乃人之老也,其情必柔,其忧必远,其不忍必深
此固人情之常,而豪杰所不能免者也。
魏子闻此,俯首泪下,不能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