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都仿佛按了快进键。
在陈韶的视角里，周围的画面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能大致分辨出人和物的形状与轨迹。
电话里护士的安慰声变得模糊不清，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恍若一声惊雷，炸开了房门。一团团白色的人影涌进病房，却没有将阿明带走，而是把病床上的尸体包起来放在角落，再把阿明放上去。
脚步声，衣物的摩擦声，阿明痛苦的呻吟声，还有许多或陌生或熟悉的询问声。焦急的，平静的，严肃的，温和的，全都从中间断裂开来，又胡乱缝合在一起。耳朵里只有这些古怪到让人完全无法思考的人声……
“郭文玠！郭文玠！”
眼前的场景在摇晃，是不是整个世界在晃？世界要毁灭了吗？它好像晃得越来越厉害了……
“郭文玠！”
“啪！”
直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郭文玠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
“……乔老师？”
他下意识呢喃。
花白头发的乔医生收回手，语气舒缓下来，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焦急。
“到底怎么回事？”
郭文玠很快回过神，一片空茫的脸上也重新浮起焦急。
“是胃里有东西……里面肯定有东西……”
说着，他想到什么，立刻回头高声喊道：“你们别看！”
围着病床的三个医护一齐回头，其中一个安抚道：“你放心，刚刚护士在外面说过的，我们不看，就是先给他上了止痛。”
郭文玠颤抖着吸了口长气，却感觉胸口发堵，这口气怎么也下不下去，只能抬起手，重重捶了胸口两下。
“我是猜的，刚刚……”
他把阿明出事之前的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还没说完，就又喘不上气了，捂着胸口无力地摆头。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离传染源远一点，我想着不去碰就没事。我不知道……不知道看了也会出事……怎么会呢？”
“要是……要是我没拦着他，要是我让他去吸口水，死的应该……应该是……”
“小郭！”乔医生语气严肃地打断了他，“你别想那么多，哪儿有那么多早知道？你也是……也是好心。”
她说完这句，也沉默下去，偏头去看病床方向。
在止痛剂作用下，阿明脸上的痛苦已经得到了缓解。护士正给他擦脸上的汗。而病人的尸体也被粗略整理好了仪表。
他们安静地退出了305病房，刚站到走廊上，电梯方向就走来几个步履匆忙的人影。
“主任，我……”
大概是当时消化内科科室主任的医生抬了抬手，阻止了郭文玠的话，抬首朝他们身后看了一眼。
“他状态怎么样？”
“能止住痛，但是……”
“能止住痛就是好事，总比止不住的强。”主任说，语气中带着些安抚，“病人遗体还在里面吗？”
“还在。”乔医生回答道，“目前不确定遗体是否也有传染性……”
她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同时只能有一个活的寄主。”主任思索道，“不管它是按照什么方式传播的，既然前面的寄主都已经死亡，我们就可以考虑解剖……”
“之前死亡寄主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还在警方那里。”乔医生说，“你的意思是向警方申请医学解剖？”
“对，一般而言，死亡时间久的寄主体内还残存感染源的可能性是比较低的……”
主任还没说完，乔医生口袋里就响起了电话铃声。
他立刻闭上嘴，看着乔医生接通电话。
“三院感染科，什么事情？”
“公安局的，你们立刻隔离一小时前送去的那名胃疼病人，叫李沛的那个高中生，尤其是不要尝试观察他的口腔。”
乔医生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李沛已经死了。”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音色也高了一度：“不管死活，别去看他的口腔。”
郭文玠从听到上一句话开始，就已经喘起了粗气，当下更是忍无可忍，直接上前一步，夺过了乔医生手中的电话。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他咬牙道，“已经有医生感染了！”
“……抱歉，我们也是刚刚发现。”对面的通话人声音低沉下来。
“文玠。”
主任轻声按住郭文玠的怒火，挥挥手示意郭文玠把手机交给他。
“你好，我是三院消化内科的科室主任，王卫华。我想请问一下，你们具体发现了什么？”
通话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解释：
“死者生前都有观察上一个死者口腔的动作。
“根据患病初期胃部绞痛的症状，我们一共追溯到了7名死者；并且根据死亡顺序、当地监控和目击者证言，发现这些死者无一例外都是第一个去查看上一个死者口腔的人。
“初步判断，该类疾病患者死亡后，口腔内会出现不知名感染源，在近距离接触或察看时传染源会转移。虽然暂时没有发现活着转移的情况，但是你们最好不要再尝试检查口腔。”
提醒得太晚了……
“不是口腔。”王主任说，“是胃。我们的同事就是在观察胃镜图像时被感染的，观察到的同一时刻患者死亡。”
“警察同志，能不能请公安方面把之前的死者遗体交给我们做医学解剖？我们想确定一下病原或者至少确认发作机制。”
“不行。”通话人矢口否决，“这些被污染的尸体必须经过特殊处理，你们院内的那名死者之后我们也会派专人进行接收的。”
“……好，我明白了。”
王主任缓缓点头，随即挂断电话。
“主任！”郭文玠急切道，“不能不解剖啊！阿明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解剖了？”王主任平静道，“乔妹子，求你帮个忙，帮我们把患者遗体带到科教楼去，那里才有解剖台。”
“公安同志有他们的顾虑，这是应该的，咱们也不能为难人家。这里又不是没有尸体，凭咱们的手艺，难道还不能解剖了？”
“就是有些对不起这孩子……”
说到最后，王主任才叹息一声。
这样的行为绝对是严重违反医院规章制度，也严重违反法律的。但或许是那个时候的三院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乔医生只是犹豫了几分钟，就点了头。
“好，你们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