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得意：“上个月，袁州府知府的折子到了，说今年春耕，用了新犁的几县，耕地时间比往年平均缩短了十二天。
农户们有空余时间，去城里打零工、修房子、做点小买卖。光是柳树湾一个村，就有十七户人家趁着农闲多挣了银子。秋收还没到，但今年粮食产量，预计要比去年多两成。“
这话一落地，殿内炸了锅。
“两成？“
“这么多？“
“袁州府多少亩地？两成那可不得了。“
“陛下说小范围试点，要是全国推广……“
永和帝抬手往下压了压，殿内又安静下来。
他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这事他憋了小半年了，一直没对外说，就是想等秋收的数据出来再给朝臣一个惊喜。
但现在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他也不再藏着掖着。
“朕本来是想等秋收之后再议这事，“永和帝道，“到时候粮食产量是实打实的，谁也说不了一个不字。但今儿既然说到林砚秋，说到农具改良，朕也就不瞒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朕可以告诉诸位，此事是真的。农具改良，确实有用。而且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呼声。
“陛下圣明！“
“大景得此农具，实乃万民之福！“
“此乃天佑大景，陛下洪福齐天！“
“耕牛省力，百姓省时，农事缩短，余力得用。这一举三得，皆是陛下圣德感召，上天赐福！“
“臣以为，此犁当名之曰：永和犁，以彰陛下之功！“
“永和犁？好名字！臣附议！“
“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如今更有此利器出世，臣敢说，今年秋收，必是五谷丰登、仓廪充实之年！“
“什么永和犁，依臣看，该叫'圣恩犁'！若不是陛下慧眼识珠，不拘一格用人材，这犁再好，也不过是乡野间一把废铁而已！“
“对对对，圣恩犁更贴切！“
一时间，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有说天佑大景的，有说陛下知人善任的，有说秋收必创纪录的，连礼部侍郎都忍不住插了一句：“此等农具，应当收入《农政全书》，传之后世！“
永和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颂声，面上还算沉稳，但眼角眉梢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心知这些话说得有些过了，什么天佑、什么洪福，听听就得了，不能当真。
但他心里确实舒坦。
农事乃一国之本，他登基这些年，最操心的就是粮食。
年年漕运不畅，江南的米运不到北方，北方的地又种不出足够多的粮。
现在好了，农具改良有了成效，漕运的策论也摆在了案上，两边都有了盼头。
他伸手往下压了压：“好了好了，诸位的忠心，朕知道了。“
群臣这才渐渐收声。
永和帝道：“农具改良一事，朕此前没有大张旗鼓，就是想等秋收的统计。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诸位自然心服口服。今儿既然说到这儿了，朕也就说了这事朕心里有数。诸位不必再议了。“
他这话一说，朝臣们立刻明白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农具改良这事已经定了，不需要再讨论。
群臣便不再多言，纷纷点头称是。
永和帝心里想着钟文瀚站的方向，他昨天夜里让人查了工部的旧档，曲辕犁和筒车的试制、小范围配发，全是工部在办。
钟文瀚虽然嘴上说担心、怕麻烦，但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想到这里，他看钟文瀚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温和。
钟文瀚站在工部班列里，脸上沉着，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倒不是觉得林砚秋厉害。
他是在想，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插一脚？
改良农具，是工部的事。
现在写了漕运策论，还是工部的事。
他钟文瀚管着工部，怎么感觉自己快被一个举子牵着鼻子走了？
他这还没当官呢，就把工部的活儿全干了。
他脑子里立刻响起警钟！
不好！
他是瞄着我这工部尚书来的？
想到这里，钟文瀚心里那点火气蹭蹭往上冒。
可他又转念一想，不对，这林砚秋今年才二十一，就算今年会试过了、殿试考了，入仕最快也得二十出头。
等他爬到尚书的位置，自己早该告老还乡了。
他这么一想，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等等，钟文瀚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林砚秋要是考完会试和殿试，自己找陛下把他要来工部，那自己不就轻松多了？
策论是他写的，农具是他改良的，工部的活他干得比谁都顺手。
到时候具体的事让他去干，自己负责把控方向和协调其他部门就行。
干好了，自己跟着沾光；没干好，反正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总不能拿我出气吧？
钟文瀚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他打定了主意，等殿试一考完，就去找陛下要人。
这种人才，外放地方当知县或者主事，那就是屈才。
就算他没考上一甲，以他连中四元的底子和这两篇策论的分量，陛下肯定也会把他留在京里的。
殿试的出路，大景朝有定例。
一甲状元、榜眼、探花，直接进翰林院。
翰林院是储才之地，进去以后熬几年资历，外放或者留京，都是奔着内阁去的。
二甲里头优秀的，选庶吉士，也是进翰林院继续读书深造。
其余的进士，外放各地做知县、主事，从地方官做起，慢慢往上熬。
钟文瀚心里盘算着：林砚秋这种，就算殿试发挥一般，光凭农具改良和漕运策论这两件事，陛下也不可能把他扔到地方去。
留在京里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到时候自己要人，陛下应该不会拦着吧？
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赶紧压平，恢复了那张一脸严肃的表情。
他旁边的户部侍郎赵启明瞥了他一眼，低声问：“钟大人，您笑什么呢？“
钟文瀚正色道：“我笑了吗？你看错了。“
赵启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