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会议室的大门还在轻轻晃动。
新任党工委班长周志远就这么夹着笔记本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党工委委员和列席旁听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坐在主位另一侧的张明远神色如常，端起面前的白瓷盖碗喝了一口茶，主动笑着开口打起了圆场：
“大伙儿别往心里去。周书记昨天傍晚才刚下车，夜里看咱们新区的卷宗又熬到了十一点多，今天一早过来连轴转着开会，身体难免有些乏了。”
“再说了，新班子刚搭伙，周书记过去在沿海特区抓宏观规范，咱们在基层抓一线攻坚，两边的工作习惯和节奏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今天在会议桌上把不同意见摆出来碰撞清楚，总比藏着掖着搞表面一团和气要好得多。”
几句温和得体的宽慰，一下子把屋里紧绷的气氛给化开了。
紧接着，张明远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桌旁的几位新委员，欠了欠身道：
“借着这个机会，我也再跟在座的几位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龙腾新区虽然挂上了市直属正县级的牌子，但底子还是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大工地，条件苦、任务重，跟市直大机关没法比。”
“各位能放弃市里安稳舒适的环境，下沉到咱们新区来挑大梁、帮我和管委会分担重担，这份情谊我张明远记在心里！往后在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不顺心、需要管委会协调的，大家随时推门来十五楼找我！”
花花轿子众人抬，张明远刚刚在表决桌上以八比一的优势大获全胜，此刻却没有半点得势欺人的张狂，反而把姿态放得这么足、把话说得这么漂亮，在场的几位委员心里头都很受用。
技术官僚出身的副主任宋建平第一个笑着回应道：
“张主任太客气了！咱们下来就是冲着干实事来的，能在张主任手底下参与这么大手笔的造城工程，那是我们的荣幸！”
圆脸憨厚的公安分局长郑国栋也拍着胸脯哈哈笑道：
“就是！张主任指哪儿咱们打哪儿，工地上的治安和交通包在我们分局身上，我给您打包票，绝对出不了岔子！”
纪工委书记段成刚也微微颔首，缓声道：
“在其位谋其政，纪工委一定会为新区的建设大局做好保驾护航。”
唯独坐在对面四号席上的管委会常务副主任蒋晓光，听着满屋子同僚对张明远的奉承，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尤其是当张明远那平静的目光似笑非笑地从他脸上扫过时，蒋晓光老脸一阵发烫，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烟盒和笔记本，仓促地找了个借口站起身来：
“那个……张主任，各位委员，我刚想起来市统计局那边上午要核对一份年底固投的摸底报表，我先回十五楼给他们回个电话！”
说完，蒋晓光也不等众人回应，夹着本子匆匆忙忙迈步走出了会议室。
见蒋晓光落荒而逃，段成刚、宋建平、郑国栋和李国伟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表示各自局里还有一堆交接事务要处理，冲张明远打了个招呼后陆续离开了房间。
转眼间，偌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只剩下了党工委专职副书记钟世清和党群工作部部长崔向东两个人还没走。
张明远端着茶杯，转头看了一眼外围列席席上还坐着的林婉蓉、梁建树、赵恒、刘学平和张成海，笑着挥了挥手：
“行了，会开完了，你们几个大忙人也别在这儿陪着了，各回各的摊子忙正事去吧。”
林婉蓉合上机要记录本，与赵恒、刘学平等人一并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崔向东见钟世清坐在三号位上没动，知道这位市委秘书长方正行身边下来的大笔杆子是有私房话要跟张明远单独聊，也很有眼色地站起身，冲两人笑着点了点头，迈步带上门退了出去。
等到屋里彻底没了外人。
一直端坐不动的钟世清这才端起白瓷盖碗，缓步走到张明远身旁的空椅子上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着开了腔：
“张主任，刚才会上蒋主任那番发言，的确有些不妥，但老同志嘛，总有自己的见解，出发点是好的，希望张主任别放在心上。”
钟世清先替蒋晓光说了两句场面上的软话：
“我和蒋晓光在市委市政府两办做了七八年的邻居，对他那脾气再了解不过了。他是省财大科班出身，平时在政府办写经济分析报告习惯了抠字眼、讲条条框框，人倒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性格有些轴，喜欢在理论上跟人较真抬杠。”
替同僚遮了遮羞，钟世清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将市里的底牌亮了出来：
“不过张主任，有句话我得代表我们这批从市直下来的同志给你交个实底——昨天我们下来之前，杨书记和方秘书长专门把我们几个叫去谈了话，交代得明明白白：龙腾新区能有今天的大好局面，全是你张主任带着老班底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市委派我们这批人下来，是让我们下来发光发热、给你添砖加瓦把力往一处使的，绝不是抢方向盘拆台的！在大是大非上，市委的态度很坚决，肯定是一百个支持你！”
说到最后，钟世清看了一眼门口方向，意味深长地提点道：
“至于蒋晓光今天在会上突然帮着周志远说话，依我看，那纯粹是他个人在市政府办端架子端惯了、刚来新区心里有点别扭，并不代表乔市长的意思。张主任这两天要是去市里汇报工作，不妨顺道去乔市长办公室坐坐、通个气，看看市政府那边的风向，把小疙瘩提前解开也就没事了。”
听着钟世清这番滴水不漏又透着善意的交心话，张明远心里自然明白，这是方正行秘书长派下来的贴心人在主动给自己释放善意呢，如果说市里除了杨海金，还有谁希望自己好，那方正行首当其冲，本来两人私交就不错，再加上自己老师林振国的那层关系，钟世清的态度顺理成章。
张明远脸上露出笑容，拿起茶壶替钟世清添了热水，拱手道：
“钟书记这番提点，可算是给我吃了颗定心丸。刚才在会上，要不是钟书记第一个站出来稳住阵脚、后头又及时递梯子收场，今天这碰头会还真容易闹僵了。”
“有钟书记您这样定海神针一样的老前辈在咱们党工委坐镇把关，我这个抓具体业务的就能彻底放开手脚往前冲了！”
钟世清哈哈一笑，站起身来理了理深灰中山装的下摆：
“张主任言重了，咱们搭班子唱戏，你当角儿我敲边鼓，本就是分内之事。我那边还有一堆党务交接的台账要梳理，就不耽误张主任忙了，改天得空我泡上好茶，再向张主任多取取经！”
送走钟世清，张明远独自站在会议桌旁，低头看着蒋晓光刚才坐过的那个四号席位，烟灰缸里还留着那半截摁灭的烟头。
对于蒋晓光今天在会上的突然发难，张明远细想之下，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在体制内，像蒋晓光这种常年跟在市长或书记身边当秘书、大管家的人，身上往往都有一个改不掉的通病——
因为平时各区县的一把手、市直各局的局长去见主要领导时，都得先跟他们这些身边人赔笑脸、递好烟，久而久之，他们就会把领导身上的光环错当成自己的本事，养成一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臭毛病。
真让他们独当一面去泥坑里抓项目、搞招商，他们的实操能力未必有多扎实；可论起端官架子、争签字权和面子排场，他们比谁都看重！
让一个三十九岁、自诩市政府大管家的傲慢人物，来给自己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当副手，心里头不憋着酸火找茬才怪了。
虽然以张明远如今对龙腾新区的掌控力，一个蒋晓光翻不起什么大浪，根本动摇不了他的根基；可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毕竟是名义上的政府二把手，要是天天在十五楼跟自己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动不动给周志远递刀子，那也是个恶心人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