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的青烟在包厢里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直到撞上天花板才缓缓散开。
甘守田盯着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发暗的普洱茶,镜片后的双眼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久久没有说话。
张明远刚才抛出的那句“宁做鸡头不当凤尾”,以及“出资建厂换取土地几十年持有权”加“三免两减半”的税收王炸,像一把刀,戳在了他的痛处。
作为从底层爬起来的实业家,他在海珠市打拼了十几年,心里的账本算得比谁都精。
在珠三角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像“蝶飞”这种占地两万平米的大厂,根本买不起工业用地,只能租!租厂房最致命的不是每年递增的天价租金,而是“不确定性”。一旦租期到了,房东要涨价或者当地政府搞“腾笼换鸟”,企业就面临灭顶之灾。
为了给厂房续命,或者寻找更便宜的地皮,“蝶飞”在过去五年里已经搬了两次厂!
外行人根本不懂搬厂的痛。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要转移,流水线上的高精密设备要拆卸、调试,一旦出现损耗,停工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流水蒸发。更别提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无尘车间、内部管网,搬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变成废品被房东收回去低价折现。
而现在,张明远告诉他:只要你来大川市出资建厂,这块地就是你的,你可以在上面踏踏实实地干上五十年!再加上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的政策红利。
这省下来的现金流和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安稳感,对甘守田的诱惑简直是致命的!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
“张主任。”
甘守田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您开出的条件,我老甘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是,您应该知道。我在南方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方方面面的牵扯太多了。几个厂区、几千号人、上下游的供应商,这么大个盘子,不是说弄就能弄回来的。”
甘守田推了推眼镜,点出了实业制造最核心的死穴:
“更关键的是,熟练工人!我们‘蝶飞’是有自己的核心主板和成套生产线的,代工现在只能算是副业。这些电子产品需要大量的熟练技工去操作、去质检。我如果把厂子搬到清水县或者市里,去哪找这么多懂电子流水线的工人?总不能让我把南方的几千号人全包机拉回来吧?”
面对甘守田专业的“灵魂拷问”。
张明远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甘总,您误会了。”
张明远拿起夹子,替甘守田换了一个新茶杯,重新注入热茶:
“我从来没有说过,让您把海珠的摊子一把火烧了,立刻全盘搬回内陆。那是杀鸡取卵,对企业是不负责任的。”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他深思熟虑的过渡方案:
“咱们可以玩一手‘双区并行、逐步转移’!”
“首先是工人的问题。”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已经以管委会的名义,向市委提交了申请。准备在经开区附近,划拨一百亩地,建立一所由政府全资兜底的‘成人再就业职业技术培训中心’!”
“这个培训中心,专门对接入驻企业。甘总,您不需要把南方的普工带回来。您只需要从海珠派五到十个技术骨干过来当导师。”
张明远在给甘守田拆解这里的行政红利:
“大川市别的不多,就是下岗工人和农村剩余劳动力多!我们把这些人招进来,按您厂里的流水线标准进行三个月的封闭式实操培训。”
“有政府在背后背书发证,这些本地工人的流动性极低,稳定性极高!他们在老家门口就能上班挣钱,这种归属感和服从性,是您在南方招那些随时可能跳槽的打工仔,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甘守田听得眼皮一跳。政府掏钱替企业培养定制化劳动力?这在沿海特区都是不敢想的待遇!
没等他消化完,张明远继续加码:
“其次,关于您产业转移的节奏。我给您的建议是,可以先拿您的‘副业’来探路。”
“您完全可以先在咱们清水县的龙腾新区这边,投资一部分地块,参与一点路网或者基础建设。用这部分基建资金来换取工业用地的入场券,兴建厂房。”
张明远帮他把账算到了骨头缝里:
“您把‘蝶飞’的那些低附加值的代工产业、或者电风扇电热锅这种小家电的生产线,先开到龙腾新区来。”
“清水县目前的平均人工成本,比珠三角地区低了至少百分之四十!再加上三免两减半的免税政策,以及当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租地成本。”
“甘总,在这么恐怖的成本压缩下,您原本利润微薄的代工产业,甚至可以借着内陆的这波红利,反向杀回南方市场,再度扩大规模,形成降维打击!”
“等龙腾新区的代工厂运转成熟了,工人的手艺练出来了。您在市里经开区那边,可以提前把‘蝶飞’真正的核心生产基地、甚至是未来的总部大楼,给选好址、建好厂房!”
张明远看着甘守田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给出了“保姆级”承诺:
“至于您担心的原材料运输、物流配套、工商税务审批等一系列顾虑。全部由市经开区管委会这边,成立专案组负责对接!”
“一站式服务到底,解决您的所有后顾之忧!”
“甘总。您仔细算算。在经开区和龙腾新区建厂、拿下几十年的土地所有权,这些总成本加起来,恐怕也不会比您在海珠那边缴纳的三年厂房租金多出太多吧?”
“一劳永逸的买卖,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张明远说完这番话,便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默默地喝茶,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把时间和安静,留给了对面这位正在进行激烈头脑风暴的实业巨头。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在袅袅升腾。
甘守田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的大脑在此刻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在疯狂地核算着张明远刚才抛出的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政策。
厂房造价、工人培训周期、物流折损、税收减免额度、土地持有成本……
从海珠市搬运几条落后的代工生产线回清水县,前期的投入也就是几千万的事儿。但换来的,是不用交税的三年黄金期,是降低了百分之四十的劳动力成本,更是在极致压缩成本后,未来的无限可能!
等这边的班子搭起来了,再把核心业务转移到市经开区,就等于是给“蝶飞”插上了一对不受成本制约的翅膀!而且,按照这个年轻人的手腕和市委的重视程度,自己一旦带着实体产业入驻,那绝对是整个大川市名副其实的“座上宾”,各种政策贷款绝对是一路绿灯!
这哪里是回乡投资?这分明是一场用极低风险撬动企业帝国版图重塑的天赐良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呼——”
甘守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金丝眼镜重新戴在鼻梁上。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
这个身家超过十亿的南方商界大鳄,走到张明远面前,微微躬下了身子,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张主任。”
“我老甘这一次回清水县,真是不虚此行。您今天,算是给我这个在商场里自以为是的企业家,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我很喜欢您的那句话——宁做鸡头,不当凤尾。”
甘守田握住张明远伸过来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语气沉稳:
“您提出的一系列政策和保障措施,非常有吸引力。”
“容我考虑一下。顺便,我也好好陪着父母过个消停年。”
甘守田看着张明远,指了指自己的手表:
“最多正月初六。等政府上了班。我一定给您一个确切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