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21日,大年三十。
一大早,整个清水县城已经沉浸在了浓浓的年味儿里。
按照体制内的规则,如果是普通的县直机关,腊月二十九下午基本就“人去楼空”了。大家心照不宣地提前进入过年状态,留个值班的听电话就行。
但龙腾新区经发局,却是个例外。
因为BOT造城计划刚刚铺开,各大工地上趁着年底结账、抢进度的机器轰鸣声就没停过。整个经发局硬是扛到了除夕这天,才宣布中午十二点统一放假,正月初六恢复上班。
上午十点,经发局一楼的大会议室里,暖气片烧得发烫。全局上下几十号人齐聚一堂,气氛热烈得像是在开表彰大会。
张明远穿着一件铁灰色的羊毛衫,站在主席台前,双手撑着讲台的边缘。
“同志们,这近一个月的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张明远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下达命令时的冷峻,透着一温和与真诚:
“从BOT协议正式签订前的准备,签订后的各种筹备工作,再到‘一站式审批’落地,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咱们局里好几个老同志,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连家都没回一趟。”
说到这儿,张明远从发言台后走出来,退后半步,面对着台下所有科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我张明远,代表整个龙腾新区管委会,感谢各位的付出和担当!没有你们的日夜兼程,新区的基建大网,铺不下来!”
这一拜,让台下不少原本因为连轴转身心俱疲的老油条,心里瞬间热乎了起来。在官场,领导给你施压是“锻炼”,领导当众给你鞠躬,那叫“体面”。
张明远直起身,笑了笑,抛出了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光说漂亮话,不给实惠,那是画大饼。我张明远的为人大家都了解,那就是不搞虚的!”
“初六上班后,咱们会按照之前的承诺,正式评选先进科室和个人,按考核发放绩效奖金。但今天是大年三十,除了单位工会发的两箱苹果、一壶香油、十斤带鱼这些过年福利外。”
张明远指了指旁边桌子上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
“陈氏地产、万象集团等入驻企业,为了感谢咱们局这段时间的审批服务,联合向咱们经发局定向捐赠了一笔‘服务慰问金’。”
“今天在场的,不管编制、不论级别,每个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二百块钱现金。大家拿着这钱,给老人买两身新衣服,给孩子多包个压岁钱,欢欢喜喜地过个好年!”
“哗——!”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掌声雷动,甚至有人激动得吹起了口哨。
一千二百块钱!在2004年的清水县,普通科员一个月的死工资也就八九百块。这相当于平白无故多发了一个多月的工资啊!能过个肥年!
其实,这种以“企业捐赠”名义发放现金福利的操作,在后来的“八项规定”出台后,是绝对碰不得的高压红线。但在2004年,这却属于基层官场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只要这笔钱没进领导个人的腰包,而是以工会或者慰问金的名义“普惠”给全体职工,纪委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更何况,这钱是陈遇欢他们主动掏的腰包,为的就是慰问经发局这群同志,毕竟在张明远的领导下,经发局不仅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们,反而不管是效率,态度来说,无可挑剔,协助他们解决各种困难,从征地到正式建设,事无巨细。
“来来来,叫到名字的上来领红包!”
张明远亲自拆开帆布包,拿着一沓厚厚的信封,开始发钱。
“赵恒!”
赵恒第一个窜了上去,双手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张局!祝局长新年步步高升,咱们经发局在您的带领下,明年肯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在整个新区的局办里,那是所向披靡,睥睨天下!大伙说说,这一切是不是都归功于咱们伟大英明的张局!”
赵恒转过头看着张明远,含情脉脉夹杂着崇拜的做作眼神,看的张明远心里直发毛。
“张局,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同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简单粗暴的拍马屁功夫,引得底下一阵哄笑。
“你小子,少给我整点套词儿,在工作上多上点心,行了,下去吧!”
“老孙!”
老孙头颤巍巍地走上前,接过信封,眼眶有些发红:“张局,我老孙在机关干了半辈子,以前总觉得混吃等死就完了。是您来了,才让我们觉得,干活儿有奔头,手里拿着这钱,心里踏实!谢谢局长!”
项目科科长刘广明上前领钱时,挺直了腰板,大声表态:“局长放心!初六一早我第一个到岗!谁要是敢在家里给我请假,躲懒,抱着老婆孩子躲清闲,我刘广明挨个收拾你们,尤其是项目科这几个鬼精鬼精的小猴崽子!”
大家排着队,有会说话的,吉祥话一套接着一套;有嘴笨的,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表达着感激。整个经发局,在这一张张薄薄的钞票面前,彻底完成了从“被动执行”到“主动卖命”的思想蜕变。
最后,作为局里资历最老的副局长刘学平,拿着红包,笑呵呵地做了个收尾:
“行了行了!大家伙儿拿了张局的大红包,回去都跟家里的‘一把手’交个实底!明年咱们经发局可是要打硬仗的!到时候谁要是敢因为家里的事儿耽误了工作,我老刘可不讲情面啊!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幸福!散会!”
……
下午两点。“煮海”茶楼三楼,私密性最好的“听涛”包厢。
茶室里烧着地暖,一炉极品沉香在黄铜香炉里缓缓燃烧,清幽的香气让人心神宁静。
张明远脱了大衣,穿着灰色的羊毛衫,静静地坐在茶海前。坐在他对面的,是寰宇公司的总经理,康佳。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张明远手指轻轻摩挲着紫砂茶杯的边缘,目光深邃。
三分钟后。
放在桌角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起来。
康佳拿起手机接通,只听了几句,便迅速挂断。他看向张明远,点了点头:
“远哥。来了!”
“去接一下。”张明远放下茶杯。
康佳立刻起身,拉开包厢门走了下去。
五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康佳侧着身子,引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皮,目光第一次落在这个电器市场的商业巨头身上。
甘守田大概四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羊绒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没有寻常暴发户身上挂满金链子、名表的土气,整个人透着南方生意人的精明与儒雅。特别是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温和中带着洞悉人情世故的老练。
刚一进门,甘守田看到茶海前还坐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商务应酬。寰宇公司在算是本土的公司,旗下有汉邦地产等一系列公司,他在海珠市做电子代工,两家的业务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但甘守田这个人,骨子里带着老派商人的厚道和广结善缘的习惯。既然对方打听到了自己回乡过年,还郑重其事地递了拜帖,出于对本土企业的尊重,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可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是谁?
看到甘守田眼底的疑惑。
康佳立刻挂着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非常熟络地开口解释:
“甘总,我这个邀请实在是有些冒昧,打扰您回家过年了。”
康佳一边拉开椅子请甘守田落座,一边介绍道:
“其实啊,我今天只是个跑腿的中间人。”
“真正仰慕甘总大名,想跟您见一面的,是这位。”康佳侧过身,双手引向张明远,“咱们龙腾新区的张主任。”
张主任?
听到这个称呼,甘守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在商海沉浮了十几年,这种阵仗他见得太多了。每次只要他回北安省,那些地方上负责招商引资的官员,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一样,通过各种渠道找上门来。饭局、茶局,变着花样地拉关系、套近乎。目的无非两个:要么是想拉他去当地建厂拉动GDP,要么就是年底了,想找他这个“大老板”化缘,赞助点活动经费。
对于这些应酬,甘守田通常是不胜其烦的。
不过,他心里暗自琢磨:清水县毕竟是生他养他的老家。对方既然是体制内的“主任”,估计也就是个招商局或者某个局办的股长级别的小领导。大过年的找上门来,如果对方开口化个缘、要点赞助,自己随手掏个几十上百万意思一下,权当是回报家乡了,赶紧把人打发了便是。
打定主意后,甘守田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少,主动伸出双手,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哎哟,原来是张主任。您太客气了,叫我老甘就行。”
“我这刚回清水县,就劳烦咱们父母官亲自来茶楼见我,实在是不敢当啊。咱们清水县这几年变化挺大,听说最近正在搞什么龙腾新区,张主任年轻有为,肯定是在里面挑大梁的骨干吧?”
面对甘守田这番滴水不漏的寒暄。
张明远站起身,双手握住甘守田的手,不卑不亢地回应:
“甘总过誉了。”
“我叫张明远。目前忝列龙腾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兼任经发局局长。”
张明远松开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同时,市委杨书记刚给我压了副担子。目前,也兼任着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的职务。”
“嗡!”
听到这连串的头衔。
甘守田刚刚准备落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瞳孔,瞬间收缩,眼底的轻视和漫不经心被彻底撕碎!
作为一个在商海里身经百战、且在省内有着深厚人脉的巨商。甘守田怎么可能不懂体制内的级别划分?!
新设立的龙腾新区,那是副县级行政架构。管委会副主任兼经发局长,那是实打实的正科级实权一把手!
而大川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那可是省级挂牌的正处级单位!管委会副主任,这是绝对的副处级领导!
眼前这个看着也就刚刚大学毕业、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不仅是清水县的核心实权派,更是大川市委挂号的副处级干部?!
这么年轻的正科乃至副处?!
这背后,得是多么通天的政治背景?多么恐怖的个人能力?!
见多识广、在珠三角跟无数省市级高官打过交道的甘守田,此刻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这哪里是来化缘的小鬼?
这分明是一尊足以在整个大川市翻云覆雨的真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