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麟动手的事,传在纪翠兰的耳里,已是深夜。
主屋掌了灯,屋内的烛光时暗时明,如同纪翠兰此时纠结的心情。
一边是自己儿子,一边是视自己为亲姐的世子。
纪麟和她祖上有亲,早在五服之外。可,明面上,她也不能偏袒七郎。
她决定把这个棘手问题抛给云初,搓着手绢,“初初,你看此事怎么办?”
被问话的云初,缓缓抬起头。
主屋里除了她和纪翠兰,刚刚起了争执裴怀瑾和纪麟也在。
从二人的对话里,云初听出很多事。
假装裴怀瑾,帮她涂药的正是纪麟。
以及裴怀瑾甘愿做外室。
她陷入无比的震惊,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裴家最小的公子,生得容貌姿丽,温润如玉,还是待入京的举子。
他甘做外室,听起来怎么都不可思议。
至于纪麟,就更不可能。且不说宁远侯府是何等风光的人家,纪麟长相顶尖,亦是端方君子。
他还有个无法忽视身份,他还是纪翠兰的弟弟。
“娘,您别问我了,我不知道。”云初眼睛酸涩的,步子踉跄后退几步。
见云初被吓到,纪翠兰连忙起身,“娘没有要责怪你,只是问问你的意思。”
“娘,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云初只知道自己已经对不住裴二郎。
她怕说错话,也怕得罪了对她宽厚的婆母。
还没等纪翠兰说完,云初迈开步子,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她小跑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扶着走廊的柱子,勉强站稳,才喘过来气。
她知道逃避不好,可她没办法面对屋里的另外两个人。
屋内,气氛静谧得有些过头。
裴怀瑾的嘴角还带着血迹,顶着微微肿起的右脸,他抬手擦了擦,急着喊了一声“云初”,提步要去追。
纪翠兰快步到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她当初选七郎代替二郎圆房,是因为七郎从未沾染女色之事,连个花楼都没去过的清纯男子。
没想到,七郎对云初生出情愫,还与纪麟争执起来。
眼下,离裴怀瑾入京的日子也近了。她不能做恶人。
“七郎,你先别追,让初初一个人静一静。”纪翠兰说道,注意到裴怀瑾脸上的伤,“你先回屋,把脸上的伤涂点药,我和你小舅说几句话。”
裴怀瑾眸光在纪麟停留一瞬,满眼都是厌恶。
如果不是他非要对他下手,怎么会吵醒云初,还惊动他母亲。
“娘,涂了药,我就去祠堂罚跪。”裴怀瑾眼帘垂下,眼角泛红,“等罚了跪,我再去给兄长请罪。”
纪翠兰有些不放心,“二郎病情尚未好转,就别惊扰他了。”
裴怀瑾走出主屋,从纪麟身侧走过时,在纪麟肩膀撞了一下,纪麟没做声,任由他离开。
“阿姐。”
纪翠兰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在房里响彻。
纪麟没躲,脸上瞬间留下巴掌印。
“纪麟,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姐!”纪翠兰一手攥着手帕,一手指着纪麟颤声怒问,“我收留你,是看在长辈们的交情,你居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之前七郎和云初坠崖,我就应该发觉的。”
纪麟并不是为了救裴怀瑾跳下来的。
他另有目的。
纪翠兰愤怒看着眼前与自己姐弟相称的纪麟。
被扇了一巴掌的纪麟,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辩解。
身姿端正,对纪翠兰的怒斥,他默默听着。
即使纪麟离开裴府性命攸关,也再无可信任的亲人,纪翠兰必须狠心。
云初心思单纯,若离开裴家,生存都难。
只有纪麟离开。
她也想过替纪麟寻一门亲事,可仓促之间,哪有合适的未婚千金。明媒正娶需要时间,纳妾更是不妥。
而且,以纪麟的心思,必然不会答应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十分决绝。
“阿姐不能再留你了!趁现在还没有晾成大错,你离开裴府。”
“我让桐叔送你出城,今晚就走。”
没有给纪麟任何商议的时间。
“多谢阿姐这段时间的照顾。”纪麟几乎没做多少思考,“等我到了落脚的地方,就给阿姐写信。”
纪麟郑重对纪翠兰握拳躬身,转身走出几步,纪翠兰手扶着桌边,怒气还没平复,她对纪麟说道:“纪麟,别怪阿姐心狠。”
“阿姐,保重。”
说完这句,纪麟的步子便朝房间而去,再也没有停下。
来裴府前,他带了两个心腹。
离开裴府,却是孑然一身。桐叔套上马车,准备好路上的吃食,便来纪麟所住的房间。
被褥整整齐齐,书籍也叠放规整,有几本书籍被单独拿出来。
纪麟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叮嘱心腹之一小月。
“这几本,少夫人可能会来借,你先替少夫人收好。”
“补药就先停了,我见她这几天起色好了很多。”
纪麟又想了一会,道:“藏好自己的身份,非必要时不可动武。”
吩咐完,纪麟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
是他所有积蓄存放钱庄的钥匙和对牌,他把书籍翻开,放在写着茶叶记载的书籍里。
没有留任何一个字,慢慢合上书籍。
小月是趁云初睡着之后,悄悄来的。
原以为,纪麟从云州逃出来后,会有个安身之所,还不到两个月,就再次踏上逃亡的路。
“世子,您不和少夫人告个别吗?”
“不了。”纪麟嘴角扯了扯,却不是笑。
月朗星稀,裴府后门外停了辆马车。
纪麟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车帘慢慢放下,眼神复杂。
“桐叔,我们走。”
这辆马车并没有如约出城,而是在禹州另一处宅子外停靠。
裴阶在屋内等了许久,他半躺在椅子上,见纪麟走来。他赶紧坐好,看见纪麟他不免打趣。
“还好,我在禹州买个私宅,兄弟一场,可以暂时借你住。”裴阶见他一个人来的,连个仆人都没带。
裴阶有些好奇,也是关心。半个时辰前,裴阶只听到让纪麟准备房子。
直到纪麟说起今晚的事,他对裴怀瑾动了手,以及被纪翠兰赶出裴府,裴阶的嘴张得能塞下鸡蛋。
“没想到,堂堂世子居然栽在一个有夫之妇身上。”
“你准备住多久?住到大伯母消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