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影盼呀盼的,终于盼到了赏花宴这日。
临行前,丫鬟半夏眼巴巴地看着沈清影,喏声恳求。
“少夫人,奴婢也想去赏花宴开开眼。”
沈清影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左照照,右瞧瞧,抬手又调整了下花瓶簪的位置。
“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跟我去,急什么。”
正巧楚玖从外面剪来支辛夷花递给她,沈清影接过,仔细地将其插进了那根花瓶簪里。
配着珍珠桥梁簪,素净雅致,又不失端庄贵气。
朱唇勾起满意的弧度,沈清影起身,漫不经心地又同半夏说:“带两个下人去太多,再说,我和世子都不在,你一个人留在府上,不正好可以清闲一日,跟去凑什么热闹。”
沈清影不同意,半夏也没法子,回头白了楚玖一眼,悻悻同沈清影道谢。
“谢少夫人体谅,那奴婢就在府上等少夫人回来。”
按理说,半夏是沈清影身边最得用的贴身丫鬟,主仆二人的情意自是比别人要深。
且沈清影也最疼半夏这个丫鬟,有什么好事都是先可着半夏来。
但今日,却反常地将半夏留在国公府,其背后的用意,楚玖心里明净得很。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当年书院同窗中,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县主和郡主们也会去。
都是沈清影当年看得上眼,且想要巴结的人,自是要在这些人面前风光一把。
而沈清影带楚玖赴宴,无非是想借机下下她楚玖的脸面,为事事不如楚玖的过去争口气罢了。
不多时,燕珩身边的长随顺意来提醒时辰,楚玖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清影来到了府门外。
燕珩昨夜宿在书房,是以早已在那边准备妥当,先行候在了马车前。
高大挺拔的一个人,神色清冷地立在那里。
他一身墨绿色暗纹宽袍,棕红色系带打成漂亮的结,长身玉立地站在日头下,虽是绿叶衬花,可配上那张脸,反倒让他成了抹赛过春花的冷调绝色。
“夫君。”
沈清影提着裙裾,紧步迎上前去,“妾身可是让夫君久等了?”
薄刃般的眼尾对着楚玖轻轻一扫,燕珩沉着面色看向沈清影。
“去赴个宴而已,有顺意跟着便足矣,何须再带个丫鬟去?”
沈清影不紧不慢,把话说得天衣无缝。
“顺意是个男子,妾身有些事终是不好使唤他的。”
“再说,各府女眷想必也都会带个贴身丫鬟去,也不差咱们国公府这一个,且长公主府上就算有再多丫鬟婆子可以使唤,终不如自己的人用得放心、方便。”
燕珩下巴微仰,面无表情地垂视着沈清影。
半眯的眼仿若凝了寒霜,眼神冷冽阴沉,透着股穿透皮囊的碾压力,让人不由心生畏惧。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楚玖是我兄长的未婚妻。”
他不轻不重地逐字敲打,声音带着金属冷而硬的质感。
“如今她在国公府上为奴为婢,你公然带她去赴宴,莫不是想让国公府成为今日宴上的谈资,被人说三道四,评长论短?”
唇角的笑意凝固又隐去。
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处惹恼了燕珩,沈清影紧忙承认自己的不是。
“是妾身思虑不周,还请夫君勿怪。”
锋锐的眉眼自沈清影扫向楚玖,燕珩漠声同顺意吩咐。
“去叫半夏来。”
沈清影在燕珩面前,乖顺得像个鹌鹑似的,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她回身瞪了楚玖一眼,那模样倒像是怪楚玖害她被燕珩训斥了一番似的。
燕珩转身先行踏上马车,沈清影则提起裙裾紧随其后。
待半夏兴高采烈地跟顺意来到府门前,那辆宽大的马车才缓缓离开了国公府。
不用去赏花宴上被人指指点点,还能在府上偷得一日的清闲,楚玖别提多欢喜。
回到紫楹苑的后罩房,她翻出笔纸和颜料。
凭借记忆里的画面,决定画幅长公主府上的赏春图。
光阴无声地在笔尖下流淌,满园的梨花,赏花的贵女,对酌畅饮的大臣和公子们依次跃于纸上。
画到最后,笔悬在画纸之上,楚玖审视着整个画面,总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猝然想起第一次把燕珩误认为燕玦的那日,就是在那年赏花宴上。
那时她与燕玦早已订了婚事。
母亲只是舍不得她,且想着她还是少女心性,后宅事务要学的甚多,不宜过早嫁人为妻为母,便把婚事推到了她十八岁。
但那年东州藩地出了乱子,燕玦和燕珩遵照皇帝旨意,二人带兵去平乱,正好赶在春花宴前带功回京。
燕玦派人送了信到府上,约好在长公主府上相见。
三四个月未见心上人,楚玖当时自是开心得昏了头。
到了长公主府,留下母亲与其他夫人们闲谈,她提着裙裙,穿梭在花丛树影之中,四处寻找燕玦的影子。
寻了半天,远远瞧见一位玄衣公子靠站在庭榭的栏柱旁。
他双手抱在胸前,正偏头瞧着池子里的几对儿鸳鸯。
她以为是燕玦,便趁他看着鸳鸯出神时,想也没想地抱住了他,孩子气地想吓他一跳。
反正都是要成亲的未婚夫君,楚玖便没有计较那些繁文缛节和男女大防。
周遭花枝沉甸甸地垂搭着,四周赏花的人都看着别处,楚玖没忍住,趁机踮脚亲了“燕玦”的脸一下。
亲过之后,她看到对方瞳孔地震的眼神,和迟迟不给予回应的怔愣表情,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松开手,楚玖退后了一步。
仍有些不确认地唤他:“燕……玦?”
“小玖。”
就在那时,燕玦站在鸳鸯池上的石桥上,正朝她用力挥手。
“我在这儿。”
楚玖惊得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面前的燕珩,尴尬得脚趾要抠穿鞋底,甚至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利索。
“抱,抱抱抱......抱歉,认.......认认认错了。”
磕磕巴巴赔了不是,人便一溜烟地逃了。
事后回想起来,只怪燕珩平日里总是穿浅色的衣袍,而燕玦则喜欢穿玄色的劲装、武袍,偏偏燕珩那日一改往日的习惯,跟燕玦穿了同样的衣服,害得她闹了一场乌龙。
思绪回笼,楚玖落笔。
她在梨花树下的庭榭里画了个玄衣公子,又在石桥上画了个女子与另一位玄衣公子言笑晏晏的场面。
笔头顶着下巴,楚玖又斟酌了一番,总觉得这次的丹青画应该再大胆些。
春色,春色嘛,光有春花总是单调了些。
倏然想起那日与燕玦在长公主府的林园里闲逛,曾远远窥见到假山洞里的一场艳事。
于是,楚玖又了画个假山,添上了极其“香艳”一景。
最后盖印署名。
泼墨先生。
只待哪日出府替沈清影采买,便把这丹青画拿去书斋挂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