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调查组都在埋头奋斗,忙得不可开交,终于马不停蹄地做完了收尾工作。
关于临江县、孜远县塌方式腐败,涉黑涉恶一案引发的震动,仍旧在全省,乃至全国扩散。
随着一些岗位空出来,省市县三级领导都作出了相应调整。
省委调查组撤离这一天,秦烈起得很早,洗漱完下楼。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搬东西了,这些材料要送到省纪委存档。
吴海东抱着一箱文件从楼里出来。
“东西都收拾齐了?”
“差不多了,就剩最后几箱。”
吴海东把箱子放进车里,拍了拍手,“说实话,真要走的时候,还有点舍不得。”
“可不,大家一起奋斗这么久,忽然一分开还怪想的。”
秦烈何止舍不得,他是放心不下。
那些殷殷期盼的眼睛,那些饱受苦难的受害者,那些努力追光的人。
他们怎么办?
车子一辆一辆装好,调查组的成员陆续上了考斯特。
秦烈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县宾馆。
门口还贴着征集举报线索的宣传板。
“秦烈,上车了。”
许怀民从车里探出头,招呼道。
秦烈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车里这些人,有人有遗憾。
也有人幸灾乐祸。
调查组就地解散,大家各回各家。
威风八面的秦组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灰溜溜走人。
他毫无顾忌地大杀四方,最后捞到了什么?
还不是被发配原籍,打回临江县的乡下地方。
到处都是被他抓过查过的人,又能捞到什么好。
年轻人,还是经验不足,太不会做人。
车队刚要启动。
门口站岗的武警忽然跑了过来,向一号车敬了个礼。
“报告,驻地大门外有大量群众聚集!”
众人脸色大变,有些惶恐。
“该不会是闹事的吧?”
“完了完了!寻仇的来了!”
“不是吧?知道咱们调查组没有特殊权限了,就来打击报复了?”
外面乌泱乌泱的人,车里也喧闹起来。
气氛瞬间紧张。
廖凯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武警一脸为难,“领导,我们拦不住他们啊!”
这些都是普通百姓,不能动用武力。
他们手上的真理,在人从众面前就是摆设。
正说话间,人潮已经涌了进来,很快把车队团团围住。
人山人海。
院子里,街道两侧,都站满了人。
还有人站在树上。
“大家不要挤!”
“大家有什么事?不要聚众!”
武警们紧张极了,这不是他们能控制的范围。
然而,就在下一秒。
人群自动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秦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向外望去,赶忙下了车。
这些人,有老人、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残疾人,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站在深秋的寒风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拉横幅。
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量。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廖凯从前面走过来,站在秦烈身边,看着这些人群,嘴唇抿得很紧。
陈志远也下来了,站在廖凯另一边,扶了扶眼镜,喉结耸动。
三个人并肩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一位老大爷颤颤巍巍拄着拐走了过来,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秦青天,谢谢您啊——”
这一声感谢,无数人瞬间红了眼眶。
秦烈赶忙扶住他。
“您别这样,大爷,我们有纪律,不能收群众的东西。”
“什么纪律不纪律的!”
“我活了七十三年,什么没见过?要不是你们,谁给我儿子申冤!要不是你们,谁帮我们老百姓办事!我这一篮子鸡蛋,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秦烈握着那篮鸡蛋,手在微微发抖。
廖凯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接过篮子,对老大爷说:
“大爷,东西我们收下了,谢谢您。”
老大爷愣了一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同志啊,你们走了,我们老百姓心里不踏实啊。”
“但我们也知道,你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你们也有家,也有爹妈,也有工作,还得回去过日子。同志,你们记着,孜远的老百姓记着你们的好,一辈子都记着。”
廖凯的眼眶也红了,握住老大爷的手,使劲握了握。
“大爷,我们记住了。”
紧接着,好多眼熟的、不熟的人冲了上来。
有送自己烙的煎饼的,有送自家种的蔬果的,还有把女朋友往秦烈身边推的。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心意我们领了,东西真不能要……”
秦烈嗓子有些沙哑。
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秦主任!”
秦烈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使劲朝他挥手。
“谢谢您!谢谢您帮我报仇!您是我全家的恩人!”
他不认识她,但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萧若瑜。
若瑜若是还在……
秦烈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吴海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站在秦烈身后,用力地吸着鼻子。
“小秦。”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他妈想哭。”
“憋着。”秦烈说,声音是哑的。
“憋不住了。”
“那就哭,不丢人。”
吴海东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还用手背抹两把鼻涕。
陈志远走过来,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走吧,该出发了。”
秦烈点了点头,把那篮鸡蛋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转身朝车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哗——
人群里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几乎沸腾。
申雨桐母女站在最前面,朝他们挥手。
“再见。”
苏小晚牵着朵朵,和兴隆街一百多户商户们,热泪盈眶地望着秦烈。
秦烈朝他们挥挥手,上了车。
再见。
拥挤的人群自发让开通道。
调查组的车一辆一辆缓缓开出来。
数不清的人看着他们。
有的挥着手,有的鼓着掌,有的抹眼泪。
一张张朴实的脸,一双双饱含深情的眼睛。
大家默默挥着手,眼睛有些湿润。
刚才那些有点抱怨、不甘的人,在此时此刻,化解了所有怨念,觉得一切努力与付出都是值得的。
车子开得很慢,大家都在挥手。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车窗里塞,有鸡蛋,有水果,有馒头,还有一封信,从车窗缝里塞进来,落在秦烈的膝盖上。
秦烈捡起那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秦烈哥哥收”。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作业本的纸,被折成了千纸鹤的形状。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纸上是一个孩子稚嫩的笔迹。
“秦烈哥哥,谢谢你帮我们抓了坏人。我爸爸说,你是好人。我长大也要当警察,也要当好人。”
秦烈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衬衫的胸口兜里。
他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人群。
那些面孔,那些眼神,那些沉默的力量,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车子越走越远,人群渐渐变成了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这些是他战斗下去的理由。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省城的方向飞驰。
窗外,南华省的山川大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广袤而深沉。
廖凯坐在前面,忽然开口问道:
“小秦,你知道老百姓为什么送我们吗?”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秦烈说,“怕我们走了以后,那些还没被清算的人会变本加厉。怕他们好不容易等来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廖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们怕,但他们更信。他们信这世道还有公道,信这天下还有不怕死的人,信我们这些人不会辜负他们。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秦烈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静姝发来的消息。
“听说今天万人空巷送你们?”
“嗯。”
“心里不好受吧?”
“嗯。”
“那就记住今天。记住你为什么站在这个位置上,记住你身后站着什么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想想今天,你就有力气走下去了。”
秦烈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快闪过。
手机震了一下,是廖凯发在工作群里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同志们,休养生息,下一仗,更硬。”
群里没人回复,但车里掌声雷动。
下一仗,会打到哪里?
他不知道。
但不管打到哪里,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手,他都会像现在一样。
挺直腰杆,一查到底。
因为他是秦烈。
因为他不信邪。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权力更强大,比金钱更值钱,比生命更重要。
那是正义。
是公道。
是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心里,那团永远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