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抱着锦旗和感谢信,步伐轻快上了楼。
走廊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秦烈推门进去时,廖凯和陈志远正对坐着喝茶,烟灰缸里满是烟头,气氛不算轻松。
“廖书记,陈主任。”
秦烈把锦旗和感谢信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这是楼下那些老百姓送来的,专程来感谢咱们调查组的,能得到群众的认可,也不枉咱们这几天的辛苦。”
廖凯看了一眼锦旗和感谢信,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这个。”
秦烈又从包里拿出那份签好的声明书和询问笔录。
“萧若瑜父母那边也搞定了。自愿退还涉案房产,愿意配合调查,把赵德荣这些年怎么通过萧若瑜输送利益、拉拢干部的事都交代了。等赵德荣案子的调查结果出来,该追缴的追缴,该处理的处理,真相大白只是时间问题。”
他说完,发现办公室里并没有人接话。
陈志远低头喝茶,廖凯的目光落在那面锦旗上,表情复杂。
秦烈意识到不对,收了笑意,问道:“怎么了?”
廖凯看向吴海东。
“海东,你把情况说一下。”
吴海东收敛了笑意,表情严肃。
“秦组长,看守所那边刚传来的消息。”
“唐龙自杀了。”
秦烈浑身一僵。
“就在今天上午,用床单拧成绳,吊在监室的窗户铁栅栏上。等巡警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自杀?”秦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唐龙这种人会自杀?他不过是个小鱼小虾,大不了扒了那身警服,判个三五年,用得着死?”
吴海东把茶几上的传真件递过来。
“他留了一封遗书。”
秦烈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遗书写得不长,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的。
大致意思是:萧若瑜是他杀的。那天凌晨他独自去了萧若瑜家,逼问她关于赵德荣的事,两人发生争执,他失手将她从阳台推了下去。事后他清理了现场,又利用职务之便破坏了沿途监控,然后想栽赃给秦烈,试图转移视线。现在事情败露,他知道逃不掉,越想越害怕,所以以死谢罪。
时间、地点、手段,全都对得上。
甚至萧若瑜体内的毒品,遗书里也提到了。
是他强行给她注射的,为了制造吸毒致幻坠楼的假象。
逻辑严丝合缝,堪称完美。
秦烈把遗书放下,看着廖凯。
“廖书记,您信吗?”
廖凯反问:“你信吗?”
“我不信。”
秦烈冷笑一声,“人或许是他杀的,但绝对不是这么回事,他这就是在替人顶罪。”
“刘一峰恰巧自杀,唐龙又自杀,他们自杀的真是时候,分明是杀人灭口。”
他冷哼一声,又补充道:
“而且泄密那事儿,就拿一个省政府办公厅的机要联络员出来糊弄人,还说什么受过南旭日恩惠,这假的太明显了。”
“你说的这些,我和志远刚才也讨论过了。唐龙这个节点死,太巧了,显然是不希望让我们再查下去。接下来不管我们查出什么,对方都可以说,案子已经破了,凶手唐龙已经认罪伏法了,跟赵德荣、跟孙继民、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所以唐龙必须死。”
“他死了,就可以把萧若瑜的死定性为个人恩怨、临时起意、激情杀人。至于那些账目、录音、视频,那是萧若瑜被胁迫期间留下的,跟她的死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唐龙已经死了,这些证据能指认的人,只有还活着的赵德荣。”
唐龙这一死,把所有指向孙继民的线索都掐断了。
萧若瑜的证词里提到孙继民是赵德荣的靠山,但那是她单方面的说辞,没有旁证。
唐龙因为个人原因杀了萧若瑜,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案子到此为止,萧若瑜死了,唐龙也死了,一命抵一命,公理正义已经得到了伸张。
至于赵德荣,他只是个商人,涉黑也好,行贿也罢,抓他一个人就够了。
秦烈攥紧了拳头。
“他们这是在挖坑。”
“对。”廖凯放下茶杯,“而且这个坑,已经挖好了,就等我们往下跳。”
“如果我们继续查孙继民,和他们硬刚。没有直接证据,单凭一个死人的口供,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如果我们就此收手,赵德荣扛下所有罪名,案子结了,皆大欢喜。”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廖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秦烈。
“秦烈,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秦烈没回答。
“我最怕的不是查不下去,而是查到最后,发现那些所谓的‘保护伞’,每一把都打着合法的伞面,每一把都有人替他们挡雨。唐龙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看守所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唐龙的遗书要送去做笔迹鉴定,监室的监控录像虽然也恰好坏了,但当晚值班的民警、同监室的人员,都要一个一个过。”
“他们想用一个死人来挡路,那就把这个死人翻个底朝天。骨头里能榨出油,死人嘴里也能撬出话来。”
吴海东站起来,“廖书记,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廖凯叫住他,“唐龙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一个老婆,一个女儿,女儿上初中。”
“派人盯着。唐龙这一死,肯定会有人去安抚他的家属。谁去了,给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记下来。”
吴海东点头,转身出去了。
廖凯望着楼下,见申雨桐还没走。
“这件事先这样吧,我要去省里一趟,案件查了那么久,动静闹得那么大,也该向洪书记和冯书记交差了。”
“小秦,你下去吧,那孩子还在等你呢。”
秦烈知道眼前这个局面,不是他这个小细胳膊,能拧过大腿的。
他告辞出来,申雨桐笑着迎上来。
“秦大哥,你怎么上去那么久?是不是领导批评你了?”
“没有。”秦烈笑了笑,“领导表扬我了。”
申雨桐不信,歪着头看他,额头上的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秦大哥,你骗人。你眼里没有高兴,你眼里是难过。”
秦烈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却没吱声。
这孩子太敏感了,敏感得让人心疼。
“雨桐。”秦烈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申雨桐回头看了一眼她母亲,申母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眼角却一直往这边瞟。
“我想继续读书。”申雨桐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妈状态好了很多,她还说砸锅卖铁也供我。我要考大学,学法律。”
“为什么学法律?”
“因为,”申雨桐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因为我想让那些欺负人的人,都受到法律的惩罚。一个都跑不掉。我想像秦大哥和林市长一样强大。”
秦烈看着她,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相信,只要法律在,正义就在。
现在他依然相信,只是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好好读书。以后有什么事,就打给我。”
“秦大哥,我以后能叫你哥吗?”
“能。”
“哥。”申雨桐叫了一声,眼眶红了,但没哭,“你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自己。在斗倒坏人之前,不要累垮了自己。”
秦烈笑了笑,“放心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咱们一起努力,明年你也会考上个好大学。”
申雨桐重重点头,眼睛里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