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冬日，也还未开考，那味儿不算顶冲，可到底是污秽之地，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姜佑安神色如常，仿佛不过是落了处寻常号舍。
他从考篮中摸出梨儿给他备下的醒神香囊，取出来凑到鼻边轻轻嗅了嗅。
薄荷混着艾草的清气钻进肺腑，驱散了方才那点郁闷，好闻得紧。
这还是他第一回用这香囊，前三场考时，都没用上，如今才知梨儿想得当真是周全，竟连这等细处都替他备下了。
他钻进小小的号舍，靠着墙坐了下去，砖地冰凉，硌着臀腿，心里却微微一松，总算是平稳进了贡院，没出岔子。
心中又暗道还好不是夏天坐在这，这般靠近茅房，若逢暑气蒸腾，只怕要熏得他压不住恶心。
他抬眼打量这号舍，总觉得比先前要更小些，不过三尺来宽、五尺来深，头顶一方号口，权当窗用，白日漏风，夜里漏月。
砖墙斑驳，缝里沁着潮气，他方才坐下的那处墙角，还留着前场举子刻下的一道浅浅痕迹，不知是哪年哪月何人，在此枯坐时留下的。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坐号，木牌上刻得清楚，礼部尚书主考，坐号便少不了由他定。
这位礼部尚书，姜佑安还有些印象。
初进京时，梨儿的庆功宴上，此人当着众人的面言语夹枪带棒，可是明里暗里地攻讦梨儿。
还有印刷术一事，也是他反对得最直接，当庭驳得毫不留情。
如今自己这坐号偏偏落在这，是偶然错排，还是有人存了心思，借这等不显眼处叫他受些暗气，实在不得而知。
姜佑安指尖在号板上敲了两下，心下冷笑一声，却也不曾真放在心上。
不过是处号舍，会试考的是腹中文章，他倒不怕。若是礼部尚书敢在考卷上再动手脚，那就是用自己的乌纱帽来为难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举人，难免可笑。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冷意敛进心底，不让这等小事扰了心神，只是把背了许多遍的文章又默了一遍。
会试排号，最讲打散。
同府、同州、同省的举子，尽数交错相间，绝不成片聚拢，为的便是防人串联舞弊。
姜佑安刚一路走来，左右邻号皆是生面孔，口音南腔软语为多，一个魏州旧识也没见到。
听见洒扫声，睁眼见对面号舍考子在清扫号舍，他便也起身把号舍里外扫了一遍，浮灰、草屑、几片干枯的落叶，尽数拢到角落，又拿袖子将那两块号板擦了擦。
先前号舍都是干干净净的，京城的小吏都厉害得多。
号板一宽一窄，宽者当桌，窄者当坐，是这号舍里仅有的家什。
收拾干净后，他端端正正又坐了回去，背靠冷墙，闭上眼，神思却已飘到了考卷上头。
他于心中给自己出题，再破题，一道一道地过，仿佛面前当真摆了数张墨卷。
他于心中先自拟了一道《论语》的“为政以德”，破题便想“德者，政之本也，本立则风化行”；又拟《尚书》“知人则哲”，承题想“哲者，明也，君能知人，则贤否分而庶事康”。
就这么一道道在脑中推演，如同先生灯下考校他时那般严苛。如此练过一遍，心中的紧张越发少了。
及至大半举子归了号，龙门先落了锁，继而内外大门、号巷闸门依次阖上，一道道闩得死紧。
兵士提刀在巷中巡绰，御史着官服来回巡查，自这一刻起，号舍内外便如两个世界，不许随意走动，不许交谈，更不许互递一物。
考子们谁都清楚，此刻万万凑不到一处闲谈，被巡绰的撞见，便是说不清的嫌疑。
就这么枯坐着，渴了饮水，饿了吃干粮。
姜佑安再睁眼时，只瞧见号口最后一丝天光也缓缓沉寂，伴着黄昏，夜凉如水。
他从考篮里摸出块干粮，有肉有胡饼，就着水袋里的温水慢慢嚼了。
这么坐了一整日，他腿脚都有些木了，又等了会，他便将那两块号板拼作一处，这便是卧榻了，直接和衣躺了下去。
号板不过三尺来宽，他身形本就偏高，尽力蜷成了只虾，膝盖都抵着胸口，脚却还是落到了号板外头，无支撑地下垂着。
脚踝与肩头硌着硬邦邦的号板，一阵阵生疼，翻不得身，挪不得窝，只得这般将就着。
远离恭房的一旁号舍里，有人翻来覆去咳了半宿，咳声闷在墙后，听着叫人心发闷，这还没考，不知还能不能撑得住。
更有一人大约是冻得受不住，时不时窸窸窣窣地挪动号板，木板吱呀作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姜佑安闭着眼，只当皆是背景，反倒愈发沉得住气。
他每日大清早就起来，倒不怎么怕冷，这会手都还是热的。
自己一旁的号舍，不知何时已传来了响亮的呼噜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寂静的号巷里格外分明。
姜佑安白日便若有若无地闻见一缕酒气，想来也是巧，那邻号的主人怕就是先前排队时饮酒之人，喝过了直接倒头便睡。
他听着那呼噜，心道这人心态之强，已非常人能及，若是真有学问，当真是不得了。
他自己却没立马睡着，脑中全是家中那张舒坦的榻，宽大暖和，比这硬邦邦的号板强过百倍。
随即又暗暗想，既吃了这般苦，便须得认真答卷，这份罪他断不想再多吃一回。
左右不过三场，熬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这般半醒半睡地熬到天边泛白，号口里漏进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号巷里渐渐有了细碎的响动，是早起的举子在收拾自己，低声咳嗽。
今日便要发题，他深吸一口气，将四肢的酸疼压了下去，只待那一声鼓响。
二月初九，宜属文翰墨，忌斗讼饮酒。
会试首场正式。
卯时刚到，贡院里便鸣鼓三响，声浪撞在高墙上，嗡嗡回荡。
内帘将印好的题纸送出，巡绰官与号军分头捧着，挨号舍递送。
姜佑安恭恭敬敬接了题纸，摊在号板上，先不急着落笔，只凝神通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