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庄物是人非,除了仓促搬离时摔碎几只瓷瓶摆件,亭台屋舍、陈设器物皆完好无损。
各类房契、地契、田册等不动产文书,很快也被被搜检出来。
只需稍作周旋,偌大一份家业,便能顺理成章归入武大官人囊中。
这里有一个小技巧,不能说李应从贼。
若李应从贼,这就是匪产,要到路级安抚使一级方可处置。
只能说李家庄被攻破,财物尽被劫掠,李应身死,那这些便是无主产业,州府即可做主。
只需打通济州知州关节,以武松现下的人脉,此事不愁办不妥帖。
自三千贯打包盘下曾头市后,武大官人再次将独龙冈李家庄产业收入囊中。
清点此战战果,虽说是大获全胜,然刀枪无眼,己方也折损四五十名弟兄,看得武松心头阵阵抽痛。
阵亡之人里,有两名崆峒道士,五名贴身亲卫,其余是护卫、伴当。
这份名单也令武松愈发意识到,往后之路,流血与牺牲在所难免。
重要的是,如何让牺牲更有价值,在牺牲中成长,让牺牲者无身后之忧,让生者有所依靠。
强压下悲恸,传令少年军休整复盘,仔细总结此战得失,又将班长以上所有骨干尽数召集过来训话。
目光首先落在梁五娘身上:“五娘,今日断后,你决断果决,厮杀悍勇,确是一员难得的女将。”
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凝重,“可你要记牢,当时留百余人死守,明摆着是要用弟兄们的性命,去换庄中几十万贯的财帛。
我再三告诫过你们,人命千金不换,唯有性命,才是大业的根本。人固有一死,可以为大义舍身,为理想赴死,却绝不能为几两黄白之物白白送命!”
一番训诫,梁五娘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杨再兴见她窘迫,正要帮忙分说,武松瞪他一眼,又将杨再兴随便训斥一顿。
杨再兴受池鱼之灾,僵在原地,不敢多言。
武松狠狠心,让梁五娘事后写两千字检查。
李家庄乃是祝家庄侧翼,防务一事尚不可放松。
少年军即刻四下派出宣教人等,挨家挨户作动员,讲明贼寇入庄,玉石俱焚的道理。
将原先逃散的庄丁重新聚拢起来,共同固守李家庄。
诸事妥当,还有一个令人头疼的家伙——花荣!
照壁旁,小李广花荣双臂反剪,一条粗绳牢牢捆在老槐树上,两名少年军手持钢刀,肃立一旁看守。
花千娇偎在兄长身侧,一双秀目尽是焦灼,却无军令,不敢松绑。
听见脚步声,花千娇回头见是武松,当即抛开羞涩顾虑,委屈巴巴一头扎进他怀中,小嘴一瘪便要撒娇求情。
武松岂能不知她心中计较,故意狠狠横娇儿一眼:“休要胡闹!”
花千娇被他一瞪,当即低下头去,小嘴撅得老高,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滚落下来。
武松硬起心肠,任由她抽泣,径直走到花荣面前。
花荣狼狈不堪,盔甲尽被扯去,发髻散乱,身上几处刀枪伤痕,兀自渗血。
武松沉声开口:“花荣,今日被擒,还有何话要说?”
花荣垂首闭目,一言不发,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武松冷笑一声,字字铿锵:“花荣!青州道上,看在娇儿的情分上,某放你离去,成全你与宋江的江湖情义。
某今日要问,你口中所谓的义,究竟是哪种‘义’?
为逼秦明入伙,尔等屠戮清风城外无辜百姓,这便是你的义?
为了营救宋江一人,你弃清风寨百十巡检弟兄于不顾,害他们白白丢了性命,这便是你的义?
落草梁山,打家劫舍,欺压良善,这又是你的义?
为宋江一人,你抛妻弃妹,置祖上荣光于不顾,令姓氏蒙羞,这还是你的义?”
一席话说得花荣面色煞白,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下,脑袋耷拉下来,依旧缄口不语。
武松步步紧逼,继续诘问:“再说说你那义兄宋江的义!
所谓仗义疏财,不过是结交江湖匪类,你可曾见他输粮赈灾,体恤孤幼?
身为官衙属吏,私放贼寇,是为不忠;为保住家财,早早与家中暗地里断绝父子兄弟关系,是为不义。
更不用说青州城下,屠戮数百无辜百姓!
今次前因后果,某也尽知!
李应为他出头,到祝家庄索要刘唐,有朋友之情。知他是梁山同伙而不纠,是为活命之恩。
然宋江反用阴毒诡计,觊觎李应十万家财,夺人产业,这便是他的义?
你为他一人,背弃夫妻、兄妹伦常,他行此等卑劣不义之事,还将你拖下水,这就是宋江报答你一片赤诚的义?”
听完这一席话,花荣脑中轰然作响,如坠冰窖,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若不是绳索捆缚,早瘫软在地。
“花荣!”武松陡然一声大喝,震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你听着!你也来听听某的义!
某放你离去,周全崔氏,是我与娇儿有夫妻之义。
今日擒拿你的少年、伴当,原本皆是无家可归之人。是我家中广收流民,以工代赈,给他们一条活路,是某怜悯苍生之义。
某身为朝廷命官,四处剿匪,是要守住一方清净,让百姓安居乐业,是尽忠职守,是我胸怀天下之义!”
花千娇听闻郎君说与她有夫妻之义,又羞又喜,情不自禁钻进武家哥哥的怀抱。
说到此处,武松忽双目圆睁,喝道:“花荣!某这里还有更大的义,更值得你追随的大义!花荣,你敢听吗?你能跟上某的脚步吗?”
这一声怒吼,如同强心剂狠狠扎进花荣心底,他浑身一颤,原本涣散的眼神,竟泛起几分振奋的光彩。
娇儿伏在武松怀中,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振聋发聩的话语,望着情郎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时看得痴了。
武松低头,在她红唇上轻轻一吻,示意娇儿褪到一旁。
花千娇刚挪开半步,武松陡然变色,锵啷一声拔出身边亲卫腰刀,两步欺到花荣身前,挥刀便向其脖颈劈斩!
“哥哥!”花千娇惊声尖叫,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捂住双眼,不敢看下去。
花荣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寒光袭来,唯有闭目待死。
欲知小李广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