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印说明先前的势已经丢了，后面才有人急着追。名分之后开口，先失势者，落印就只剩补救。”
江砚指尖按在那半边补印上，声音不高，却像把一枚钉子重新砸进案面。门外那阵风忽然静了半息，静得连铜铃余震都像被掐住了喉咙。听堂里几人的呼吸都放轻了些，他们都清楚，这不是单纯多了一枚印，而是宗人府那条线已经被江砚硬生生逼到了“先认失势、后补名分”的边上。
门缝下的名分页薄如蝉翼，页首朱边半印，像一张被撕开又强行缝回去的脸。江砚没有去碰那纸，只是顺着纸纤断面往下看，果然在最底端看见一处极浅的折痕，折痕旁还有一圈比别处更白的返光。
那不是自然翻折，是先压后翻，是有人把这一页反复对齐、反复校正，直到它能装成“正常补入”的样子。
“这页不是宗人府自己写的。”旧裁老者盯着那折痕，语气发沉，“是有人先让它空着，再让人把名补上去。”
“空着的地方，才好塞名。”江砚道，“名分若先失，空位就会自己找人。”
赵绮罗眉心一跳，忽然明白过来：“太后那边？”
这三个字刚出口，门外那头便有人低声咳了一声，咳得极轻，却像是把某个更深层的名字撞出来了。江砚眼神微凝，顺着那一声咳往上追，忽然就把局势看得更清了。
宗人府先失势，不是单独失手，而是有人在更高一层先把名分挪走了。宗人府能承的，只是宗门内部家法。可若上头的名分先被太后那条入册线拿走，宗人府再想压家法，就会变成拿旧牌去压新簿，牌未必还算牌，簿却已经先写了人。
“太后先入册。”江砚低声道。
门外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
谢闻止的声音终于再一次落进来：“你既看懂了，就该明白，这案不能再拖。名分之后，太后先入册，宗人府只是补页，不是主页。”
“补页也得问名。”江砚抬眼，目光冷静得像刀背，“太后先入册，入的是什么册？是家法册，还是内廷册？是宗人府名分册，还是印册总簿？”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越是没有回答，越说明这不是可以随口糊弄过去的层级。江砚心里更稳了些。对方既然不答，就说明太后那条线确实已经压到了“入册”这一步，而入的是哪一册，将决定后面所有口径。
“你问得太多。”霍闻渡沉声道，“太后名分先行，乃御前旧制。你若执意细拆，就是要把家法拆成碎纸。”
“碎纸也得分主从。”江砚道，“不分主从，谁都能拿去补洞。”
他说完，直接把那张名分页翻正，指尖轻轻点在页中一行空白处。那空白原本该是姓名位置，却被刻意留得过宽，像是给一个更大的名字腾位。空白下方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若不细看几乎看不见：
“嫡庶先问名。”
旧裁老者眼皮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
江砚盯着那五个字，慢慢道：“印册背后的规矩。”
这一句出口，屋里几人都沉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重，而是因为它把刚才还漂浮在上层的名分争夺，瞬间压到了最底的血脉秩序上。
嫡庶先问名。
问的不是字面上的名，而是谁先能被写进册里，谁先能被册认作正位，谁先能在太后入册之后，凭借印册背后那层隐线，把自己从“可补”抬成“可定”。
“太后先入册，后面就要问嫡庶？”赵绮罗声音微低，“这不是宗人府的家法，是内廷的旧簿。”
“对。”江砚道，“宗人府失势，不是因为它手里的家法弱了，而是因为有人先用太后名分压进了印册。印册一动，嫡庶就要先问名。谁是正册，谁是副册，谁能在太后入册后继续留名，谁要被划进补录，都会被这一问定住。”
门外终于传来极轻的一阵纸页摩擦声，像有人在翻更深处的簿子。江砚没有催，只缓缓将那张名分页压平，目光却停在页角那一点返白上。
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找能接住“太后先入册”这个说法的册类。只要他们找到一册能对上，就能把宗人府的失势解释成“旧制承接”，把补印解释成“流程补全”，把刚刚冒头的空位解释成“名分自然递补”。
可他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松过去。
“你们想把太后先入册写成旧制承接。”江砚开口，“可凡入册者，先问名。太后既先入册，就得先说明：是以何名入，入哪一册，压住了谁的名分，腾出了谁的位置。”
门外安静了一瞬。
江砚趁这瞬息，直接在附册上补下一行。
“凡太后先入册者，须先写入册名义、册类归属、承接页位、腾位来源。未写明者，不得以名分压宗人府，不得以补印遮失势，不得以旧制自证新权。”
笔落下去的刹那，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有人把一枚印盖在了纸上。
江砚眼神立刻一紧。
那不是这间听堂里的印声，而是更深处传来的回盖声。太短，太稳，太像早就等着这边把话说透，好顺势把印落下去。可正因为太稳，才说明他们真敢动太后那一册。
“落印了。”旧裁老者低声道。
“不是给我们看的。”江砚道，“是给后面的人看的。”
他抬眼望向门缝，果然见那张名分页又往里推了一分。页尾多出一行新墨，墨色尚未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刚补上去的。那行字很短，却让人看得心口发冷：
“太后入册，宗人府承接。”
短短六个字，把太后和宗人府硬绑在了一条链上。可江砚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承接，是倒扣。不是宗人府接太后的册，而是太后先入册之后，宗人府被迫去接她留下的空位与名分缺口。
“他们在借太后名分倒压宗人府。”赵绮罗声音沉下来，“先把太后写进册，再让宗人府去补位。”
“对。”江砚道，“这就是印册背后的嫡庶问名。”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直接在空白处写下另一句更狠的。
“凡太后入册后续补宗人府者，须先列嫡庶顺序。嫡位未明，庶位不得先占；庶位先占者，视为以册压名，以名压序。”
屋外有人压不住气，呼吸骤然一沉。
江砚知道自己说中了。他们最怕的不是太后先入册，而是太后先入册之后，嫡庶顺序会被公开问出来。嫡庶一问，印册背后的那层旧账就会露口。谁借了太后名分去腾位置，谁借了宗人府失势去补空位，谁又在印册总簿后面偷偷改了主副，都会被这一问逼到台前。
“你这不是问名。”霍闻渡声音里终于多了丝冷硬，“你是要翻旧账。”
“旧账若不翻，就会继续拿来当新规矩。”江砚淡淡道，“太后先入册，印册背后的嫡庶若不先问名，后面每一页补印都会变成新的遮布。”
门外再度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有了明显的压力。江砚几乎可以想见，外头的人正在急着对照宗人府名册、太后入册档、印册总簿与补印页，想把这条线重新缝回去。可越急，越会露破绽。
果然，片刻后门外执事低声道：“宗人府名分页，已送至内廷回核位。”
“送得太快了。”江砚立刻道，“说明他们已经知道名分压不住了。”
旧裁老者点头：“太后先入册之后，宗人府若不立刻问名，补印就会把嫡庶顺序写死。”
“所以他们才急着把页送走。”江砚眼中冷意更深，“不是为了查，是为了定。”
他抬手，指尖在附册上重重一划，将“嫡庶先问名”四个字圈住。
“记：太后先入册之后，印册背后的嫡庶先问名。凡不先问名者，册可入，名不可定；册若强定，视为以太后名压宗人府，以补印代嫡序。”
写到这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短促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廊外快步折返。紧接着，另一道更尖的女声从远处压来，隔着层层门板与回廊，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名分页，先送本宫看。”
本宫。
这两个字一出，听堂里所有人都本能地一静。
江砚眼神骤沉。
太后的人，已经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把笔轻轻搁在案上，视线落回那页补印未干的名分页。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真正的风口不是宗人府，不是听堂，也不是旧判例库，而是这张页背后，太后先入册之后，谁能借她的名把嫡庶顺序一口气压过去。
门外的印盒再次开启，金属相碰声冷得像冰。
江砚指节缓缓收紧，低声道：“来了。”
屋外那道脚步声停在门前，像一只先落下的手，正等着接过那张页。
而听堂里，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息，才是真正要问名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