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杨玉存旧念,郑姓葬浮生
天武盛宴落幕,繁灯尽敛喧嚣。
三更入夜,神州天武城彻底归于沉寂。白日里震天彻地的凯歌欢宴、六界英豪的举杯同庆,尽数随晚风散去。满城灯火次第阑珊,晚风掠过层层宫檐,卷走最后一丝酒香与人声,只余下深宫静夜,凉月悬空,清辉冷冷洒落在人族城主寝殿之内。
方才轰轰烈烈的灭魔大捷、举国同欢,在此刻,悄无声息化为一片静谧的空茫。
寝殿规制尊贵、雕梁绣柱、锦缎铺陈,是人族最至高无上的居所,华贵庄严,步步皆是皇家威仪。可这座万人敬仰的大殿,自始至终,冷清得没有半分家的暖意,徒留规制,不存温情。
殿内一灯如豆,孤火摇曳,灯花轻轻炸裂细微声响,映照着一室极致的疏离与安静。
床榻之上,杨倩静静端坐未眠。
她褪去宴会场的正装华服,一身素色轻柔寝衣,长发松松挽起,眉目恬淡安然,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沉沉心事与经年怅惘。五指轻轻合拢,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温润通透的古玉。玉身光洁无尘,历经数十年岁月摩挲,被掌心温度常年浸润,依旧温润如初,玉面正中,一刀一划镌刻着一个端正清秀的古字——杨。
这枚玉佩,是她年少时光唯一的念想,是五人手足情深最纯粹的物证,是乱世之前、血海之前、宿命颠倒之前,仅存的清白过往。
指尖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杨”字纹路,冰凉玉质抵着掌心,却烫得她心口酸涩翻涌。白日庆功宴上的欢呼、大捷后的荣光、万众臣服的景象,在此刻尽数褪色、虚化。
所有喧嚣远去,所有荣光落幕,她的心神,彻底坠入了遥远温柔的旧时光里。
流年骤然倒卷,岁月逆流而归。
冰冷肃穆的天武深宫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方世间最温柔、最干净、最烂漫的私家庭院。
这里没有朝堂权谋,没有种族纷争,没有魔界杀伐,没有正邪对立,更没有宿命碾压的沉重。
庭院四季恒温,四时花开不败。漫天轻柔落英缓缓飘零,粉白花瓣随风漫舞,铺落一地绵软花毯。千年古树枝繁叶茂,投下层层叠叠的温柔绿荫,潺潺细水绕亭而流,石径蜿蜒藏入花海深处。微风拂过,带着清甜的花香与草木气息,轻柔得好似世间所有苦难都从未降临。
整片天地温柔静谧,澄澈无尘,唯余少年嬉闹的清脆声响,悠悠回荡院落之间。
这场回忆里,从头到尾,只有杨倩一人静静静坐旁观。
她安坐在白玉石亭的栏杆之上,身子轻轻靠着冰凉柱石,单手托腮,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纯粹无忧的笑意。
她不参与打闹,不争先嬉闹,就这般安安静静、满心温柔地看着眼前四个至亲之人,肆意欢笑,肆意烂漫。
那时的大表哥宫本秀策,尚是年少温润模样,旧姓杨氏,名杨世。
少年白衣素雅,眉目清朗温润,性子沉稳温柔,待人谦和有礼,自带一身端正坦荡的君子气度。他身姿挺拔立在花海中央,抬手比划着江湖招式,一举一动端正规整,稚气却又认真。他昂首笑着许诺弟妹,将来必护得全家安稳,护得手足无忧,年少的诺言澄澈真诚,不染半点世俗风霜。
那时的二表哥宫本一郎,尚且未曾踏足魔途、未曾背负满身血债、未曾斩断过往,旧姓郑氏,名正世。
年少的郑氏少年,眉眼干净澄澈,眼底无寒霜、无杀戮、无城府。他性子鲜活跳脱、桀骜张扬,争强好胜、意气风发,浑身都是不受拘束的少年锐气。他不服杨世的谦让稳重,偏要争、偏要闹、偏要比个高低,在漫天落花里追逐奔跑,笑声清亮热烈,响彻满园。
“凭什么你总说护着我们!我也很强!我以后也能顶天立地!”
稚嫩倔强的呐喊,伴着奔跑的风声,纯粹又鲜活。
不远处的花丛边,三姐王莹静静立着,性情温柔如水,眉眼温婉恬淡。她从不争抢,从不喧闹,只是含笑伫立,眸光柔软宠溺,静静看着两个少年打闹嬉闹,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岁月安然,静好无恙。
最边上,年纪最小的杨佳乖巧站立,身形娇小软糯,眼神干净纯真。她不吵不闹,只是认真看着哥哥们追逐嬉戏,小脸干净透亮,满心都是最简单的欢喜。
五人年少,五人至亲。
一人静坐含笑旁观,四人肆意烂漫嬉闹。
没有隔阂,没有猜忌,没有背叛,没有陌路。
没有魔界大乱,没有家族陨落,没有江山重担,没有身不由己的宿命。
没有人半正半邪,没有人杀伐满身,没有人亲手诛杀至亲。
那时的姓氏干干净净,那时的情义完完整整,那时的未来遥遥无期,却满是光明可期。
杨倩坐在回忆的花海之中,笑得眉眼清甜,心底一片柔软安宁。
可转瞬须臾,漫天繁花骤然凋零,满园温柔顷刻破碎。
温柔旧梦如泡影碎裂,刹那归空。
她猛地回神,再度落回冰冷孤寂的天武寝殿。
眼前依旧是摇曳孤灯、清冷殿宇、沉沉夜色,方才满园温柔烂漫,终究只是一场触不可及的年少旧梦。
殿中地面,软毯铺地。
多米夫和衣侧卧在地铺之上。
二人名义联姻,是人族与兽族维系平衡的政治纽带,在外人眼中荣辱与共、并肩山河、堪称绝配眷侣。可唯有夜深人静、独处深宫之时,才最清楚——
他们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一榻一地,一高一低,咫尺相对,心隔千山。无温存、无亲昵、无私语、无牵绊,半生共处,半生疏离,空有名分,不存实情。
夜静得极致,连窗外风声都轻得近乎无息。
地铺上的多米夫并未沉睡,感知床榻之上人影久久不动、气息沉凝,终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独有的疲惫与淡漠:
“夜已深了,你怎么还不睡?”
杨倩指尖微顿,敛去眼底翻涌的怅然与旧梦余温,轻声淡淡回语:
“我没什么。”
沉默须臾,她望着摇曳灯火,望着掌心杨氏古玉,积压心底多年的迷茫、困顿、无解,终于缓缓吐露而出。
“我只是……又想起父亲了。”
“自我记事起,这一生都在追寻父亲杨天龙的魄力,追寻他坐镇人族、威震万界的王者影子。我想活成他那般沉稳、那般笃定、那般能护得住人族万民的模样。”
“今日一战,我们大破魔族、终结战乱,是人族数十载最辉煌、最扬眉吐气的大胜。朝野归心,世家臣服,所有人都认可了我的坐镇之力。”
“可唯独我自己知道,我始终找不到心底真正的答案。”
话至此处,她眸光骤然悠远,藏着最深、最无解的困惑。
“尤其是我们的二表哥,宫本一郎。”
“我这一生,永远读不透他,永远摸不准他。”
“乱世危局,他会突然出手相助我们,斩断魔势、逆转战局,暗中护尽正道;可转瞬之间,他又随心所欲、转身背离,时而袖手旁观,时而公然结盟魔族,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他正邪随心、敌友随念,行事无规无矩、无牵无绊,从来不受六界道义、亲情羁绊、世人眼光束缚。”
“我始终不解——同样是当年花园长大的至亲兄妹,同样身负血脉旧情,为何我们几人的心境、归宿、性子、命运,会相差得这般天差地别?”
晚风穿窗,轻拂帐幔,搅动一室孤灯光影。
地铺上的多米夫缓缓睁眼,眸色平静,带着历经血亲相残、族群大乱后的沧桑沉冷,轻声叹道:
“或许,这便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宿命。”
“年少之时,人人纯粹天真,所见皆是繁花善意。可年岁渐长,历经乱世杀伐、权谋纷争、骨肉别离,人心终究会变。境遇不同,执念不同,选择不同,前路便注定截然不同。”
他语声微滞,心底压着多年从未释怀的隐痛,缓缓道出:
“就像我。”
“我兽族长兄多米夜,自幼待我亲厚、护我长大,是我年少最敬重、最依赖的亲大哥。”
“可长大之后,权欲迷心、宿命翻覆,他公然举兵叛乱,祸乱兽界蛮荒王城,屠戮同族、动摇族基,沦为兽族逆贼。”
“彼时朝野动荡、族群倾覆,万般无奈之下,是我亲自领兵平乱,亲手剿灭叛乱,亲手终结了我大哥的性命。”
多米夫声音低沉,满是复杂苦涩:
“于公理大义,他是叛臣贼子,祸乱疆土、罪无可赦,我平乱定局、守护兽族山河,所作所为无愧天地、无愧族群。”
“可于骨肉亲情,他是我至亲兄长,是护我长大的家人。”
“我亲手诛杀了自己最敬重、最亲近的大哥。”
“道理上我全然没错,可心底这道坎,我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他轻轻长叹,落尽半生无奈:
“人长大了,真的会变。不是心性自愿,是宿命推着人,身不由己。”
寝殿再度寂然。
杨倩握着掌心杨氏玉佩,脑海中再度闪过庭院旧景,轻声长叹,怅然满襟。
“是啊,人生大抵皆是如此。”
“少时天真烂漫,岁月温柔无忧,我们五人相依相伴,最是纯粹无瑕。”
“可弹指流年,沧海翻覆。”
“杨姓依旧在我掌心,岁岁温存。可郑氏早已被他亲手斩断、亲手埋葬,深埋过往血火之中。”
“曾经最亲的骨肉至亲,如今各自一方,各承天命,各怀心事。”
“秀策温润守正,一世安然;一郎独行黑白,半正半邪。”
“我们兄妹五人,终究是走着走着,就形同陌路。”
“再也猜不透彼此的心思,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年少浮生。”
孤灯摇曳,夜深霜冷。
一床一地,两名陌路夫妻。
一枚杨玉念旧岁,一段郑氏葬平生。
六界大捷,山河安宁。
可所有人心底的旧梦、旧人、旧姓氏,早已随岁月飘零,再无圆满,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