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母子陌路笛寄深情
青风卷过长街,妖精界主城一片安宁祥和,城内灵气绵密氤氲,草木葱茏,处处透着与世无争的静好气象。可这份安稳景致,却抚不平众人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消不散暗处潜藏的风波危机。
此前三人深陷星野雾见布下的噬魂毒阵,几经凶险厮杀,方才脱身,不敢有半分停留,即刻换乘最快的马车连夜返程。马蹄踏碎长路烟尘,车轮滚滚疾驰千里,宫本一郎、宫本秀策与李晶香三人归心似箭,心中牵挂着身中诡异病毒、性命垂危的尼希尔,一路马不停蹄,终于稳稳踏入妖精界属地。
三人匆匆掀帘下车,步履急促,没有半分闲情流连周遭景致,径直快步奔赴尼希尔静养的居所。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阴冷诡异的毒息扑面而来,压得室内暖意全无。床榻之上,尼希尔静静卧躺,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周身经脉被阴冷病毒层层缠绕,气息微弱断续,整个人陷入沉沉危局,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李晶香见状不敢耽搁,快步走上床前,抬手精准搭住尼希尔的腕脉,凝神敛气细细探查体内毒势流转。片刻之后,她眉目舒展,原本紧绷的神色尽数放松,语气从容笃定,带着十足把握:“不过是邪毒侵体,阻滞经脉、耗损本源,看着凶险,实则漏洞百出,对我而言只是小事一桩,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她当即转头,对着屋内所有留守侍从、侍女与护卫沉声吩咐,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喙:“你们所有人立刻全部退出去,不许在此逗留,不许靠近房门,更不要进来打扰我施术疗毒。区区三日,我必定彻底根除尼希尔体内病毒,保他安然无恙。”
众人闻言不敢违逆,尽数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门扉,静静守在院落之外。
宫本秀策独自立在廊下,身姿挺拔沉静,一身温润气度。他不骄不躁,不言不语,只是稳稳伫立等候,目光平和地落在房门之上,时刻关注屋内疗治动静。他心性沉稳温润,素来稳妥可靠,即便历经毒阵凶险,此刻依旧心神安定,静静为屋内之人护法,静待尼希尔痊愈。
院落长街之上,清风徐徐吹动衣袂,人影缓缓相向而行。
宫本一郎独自缓步走出居所庭院,一身黑衣纤尘未褪,身上还残留着林间厮杀与毒阵缠斗的淡淡戾气。他周身气场冷冽孤绝,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冰霜,周身疏离感极重,生人勿近。
就在此时,前方一队人影缓缓行来。
为首之人,正是他的亲生母亲杨汐玥。
杨汐玥衣着端庄华贵,气度沉稳雍容,身后跟着贴身属下夙璃与一众侍从部属,队伍整齐肃穆,威仪十足。她目光平静无波,神色淡漠疏离,看向迎面走来的亲生儿子,眼底没有半分慈母的温柔暖意,无牵挂、无疼爱、无寒暄。
这对血脉相连的母子,经年隔阂,情意早已淡若流水,早已形同陌路。
两人距离步步拉近,咫尺相对,目光淡淡一掠而过,没有停顿,没有驻足,没有半句问候,更无一句关怀。
明明是骨血至亲,却比世间陌路人还要生疏冰冷。
两人就这样默然侧身,两两擦肩而过。
风掠过两人衣摆,无声无息,没有留下半分亲情温度,只余下彻骨寒凉。自始至终,无人开口,无人动容,所有母子情分,尽数消散在无言的擦肩而过里。
擦肩过后,无人回头。
宫本一郎左手手臂,在先前突破毒阵、对战暗狱烬影团余孽时,不慎留下一道浅浅的皮肉外伤,一路奔波拉扯,细微伤口微微开裂,渗出点点猩红血丝,浸染了袖口布料,看着不算重伤,却也隐隐作痛。
随行身侧的麦延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性情温和细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默默取出干净的素色布帛,不声不响走到宫本一郎身前。无需言语示意,他抬手轻轻托住宫本一郎的左手,动作轻柔稳妥,一圈又一圈,细心规整地将伤口层层包扎妥当,遮住伤痕,止住渗血。
二人相处素来沉静,无需多余言语,一举一动皆是默契。包扎完毕,麦延德微微颔首,静静退至一旁,安分相随。
宫本一郎依旧神色淡然,无喜无悲,对身上轻伤毫不在意,也未对麦延德的相助表露半分谢意。他心性孤绝,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冷暖自担,片刻静默后,独自抬步,转身走向妖精界地界最偏僻、最隐秘、常年无人踏足的密室禁地。
那是他独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归处。
厚重石门缓缓开启,又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光影。
密室之内,清冷幽静,灵气安稳,四方寂静无声。正中央的高台之上,一具通体澄澈剔透的水晶棺静静安放,寒气微凉,静谧肃穆。
棺中安然静卧的,正是王西娇。
三魂固定丹稳稳悬于棺内,丝丝灵光流转,牢牢锁住她飘散的三魂七魄,护住她容颜不改、躯体不腐、灵识不散,让她得以安然长眠于此,静待来日机缘。
宫本一郎缓步走到水晶棺旁,轻轻落座,身姿孤挺安静。
他抬眸静静凝望着棺中安睡的女子,眼底所有杀伐戾气、世间冰冷、修罗狠厉尽数悄然褪去。常年覆霜的眉眼,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极干净的笑意,那是旁人此生绝无机会得见的柔软模样。
他不言不语,不悲不伤,只是这般安静静坐,默默相守,寸步不离,陪着他藏了一生、念了一生、等了一生的人。
与此同时,居所之内,李晶香正全心投入疗毒之中。
她凝神敛气,调动自身精纯灵力,配合独门医术针法,一针一式精准落位,层层剥离、化解、清扫尼希尔体内盘踞的阴毒。从经脉表层到脏腑深处,从零散毒丝到淤积毒核,她循序渐进、一丝不苟,不眠不休耗费大量心神灵力,足足数个时辰,终于稳住了尼希尔的根基,顺利完成第一天的驱毒疗程,彻底压制住肆虐的病毒,断绝了毒性蔓延的可能。
收功的刹那,李晶香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额角沁出细密薄汗。她稍作调息,平复紊乱的气息,确认尼希尔体征安稳、毒势尽退,才放心转身,独自走出房间。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她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间漫步散心,舒缓耗损的心神灵力,不知不觉间,脚步偏离主院,走到了那座隐蔽的密室之外。
石门微透微光,隐约可见内里景致。
她好奇抬眸,目光探入密室,下一秒,整个人彻底怔住,脚步骤然定格。
她从来只知宫本一郎杀伐无情、亦正亦邪,屠族不手软、对敌不留情,是六界人人忌惮的修罗狠人。往日与他相处,她心中始终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戏谑,总觉得此人冷硬偏执、性情难测,只堪观望,不值得真心相待,心中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一幕,彻底颠覆了她往日所有认知。
那个纵横六界、血染杀伐、冷漠孤高的男人,独坐水晶棺前,周身无半分戾气凶光。他眼神温柔缱绻,凝望着棺中之人,目光深情而执着,带着跨越岁月的执念与温柔。
他抬手取出随身多年的一支玉笛,轻抵唇边。
轻柔绵长的笛音缓缓流淌而出,滴滴、嘀嘀,婉转低回,温柔绵长,不带半分杀伐冷意,只剩满心深情静谧。
这一曲,是王西娇生前最钟爱、最难忘的曲子,也是宫本一郎此生唯一愿意反复吹奏、用心演绎的旋律。世间万千曲调,他只为她一人而吹。
李晶香静静立在门外,无声凝望,整个人看得微微失神,心底掀起巨大波澜。
她呆呆望着棺前那个孤深情重的身影,看着这位冷血修罗独有的温柔痴情,心底悄然滋生出前所未有的触动。
心底无声感慨翻涌:真的太可惜了。
这般强大无双、这般专一深情、这般执念入骨的男人,看似冷酷狠绝,却把此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执念,尽数给了棺中一人。他对外人杀伐肆意、冷若冰霜,唯独对王西娇用情至深、至死不渝。
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浅的、带着遗憾的玩味笑意,心底默默私语。
若是我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若是最先闯入他荒芜孤寂世界、住进他心底的人是我李晶香。
那如今独享他毕生深情、被他余生死守相伴的人,或许,就不是王西娇,而是我。
一丝隐秘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萌芽、悄然滋生,轻轻挠动她的心神。那是心动,是遗憾,是悄然生出的爱慕。
但李晶香心性通透理智,转瞬便清醒过来。
她清楚知晓,这个男人的心里、眼里、余生里,自始至终,从来都只装着一个王西娇。无人可替,无人能入。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与好感,她尽数压下,悄然尘封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显露、不打扰、不声张。
她依旧静静立在门外,默然望着笛音袅袅的密室,望着那个孤身伴棺、以曲寄情的落寞身影,将所有悸动与遗憾,悄悄藏于心底,化作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