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轩没有停下脚步。
脚下的腐殖质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要从泥沼里拔出脚来,发出“咕叽”一声闷响。那声音黏腻、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烂泥底下张嘴咬住了她的靴底。四周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白茫茫的一片,连前方五步之外的树影都看不真切。只有手中长剑传来的寒意,提醒她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她握剑的手有些发酸。不是累,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劲儿,顺着剑柄往胳膊里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树木变得愈发扭曲。树干不再是直的,而是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拧过,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螺旋状。树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摸上去硬邦邦的,凉飕飕的。
林清轩眯起眼睛,目光穿透迷雾,试图寻找一个参照物。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上立着一棵树。
不,那不能称之为树。
它太高大了,足有十数丈高,枝干粗壮得像几根合抱的大柱绞在一起。但这棵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抓挠苍穹。更诡异的是,在这棵枯树的树干中部,长着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人脸。
林清轩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
那张脸就嵌在粗糙的树皮里,仿佛是从木头中生长出来的一样。五官模糊不清,眼窝深陷,鼻梁塌陷,唯独那张嘴巴,大张到了极限。嘴唇干裂发黑,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黑牙。
没有笛子。
也没有任何乐器。
但就在林清轩看清这张脸的瞬间,一阵呜咽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不像风声,也不像兽吼。它尖锐、凄厉,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颤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卡了血块,拼命想吐出来却吐不出来的样子。
这就是之前摄人心魄的笛声?
林清轩感到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举起长剑,剑尖指向那张人脸。
“什么东西?”她低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死林中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人回答。
那张人脸依旧保持着大嘴张开的姿势,嘴唇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那呜咽声就响起一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林清轩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她要离近一点看。
只要靠近了,就能看清这到底是什么邪术。是画皮妖?还是招魂幡变的精怪?不管是什么,只要露出了真身,她手中的剑就不会客气。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枯树越来越近。
那张人脸的细节也愈发清晰。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河床上的泥土。眼窝里空空如也,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浑浊的黑雾在深处翻滚。
当林清轩走到距离枯树三尺的地方时,她停下了。
一股无形的阻力挡在了身前。
这股阻力并不强烈,但却极其粘稠。就像是一双手,轻轻地推在她的胸口,把她往后推。林清轩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紧绷,试图冲破这股阻力。
她挥剑向前刺去。
剑尖在距离枯树三尺处停住了。
不是她停下的,是剑停下的。
剑气在触碰到那股无形屏障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没有碰撞声,没有火花,什么都没有发生。剑身依然锋利,光芒依然耀眼,但在触及屏障的那一刻,所有的灵力波动都消失了。
林清轩愣住了。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茅山剑法讲究以气御剑,剑气所至,无坚不摧。即便是最厉害的尸兵,也能被剑气斩断四肢。可现在,面对一棵树,她的剑气竟然无法寸进?
这不是普通的防御法术。
普通的法术会有灵力波动,会有符箓的光芒,会有咒语的吟唱。但这股阻力,冰冷、沉默,带着一种古老的怨毒。它不像是在防御,更像是在排斥。排斥一切不属于它的东西。
林清轩感到一阵窒息。
她看着那张人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窝。心中的恐惧开始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精怪。
精怪是有本体的,有欲望的,有情绪的。它们会笑,会怒,会怕。
但这棵树不会。
它只是一具载体。
一具被强行禁锢的灵魂载体。
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冤魂,那些含恨而终的亡者,他们的灵魂被抽离出来,塞进了这棵枯树的躯壳里。他们无法说话,无法动弹,只能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这哀嚎,就是那笛声。
林清轩感到一阵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她死死忍住呕吐的欲望,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你们是被困在这里的。”
枯树人脸上的嘴唇颤动得更加剧烈了。
呜咽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刺耳。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在警告她离开。
林清轩没有退后。
她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尽管那股阻力更强了,几乎要将她掀翻在地,但她依然坚持着。
“我不管你们是谁。”林清轩大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倔强,“我是茅山弟子,清理邪祟是我的职责。不管你们有多少冤屈,都不能成为害人的理由。”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枯树人脸上那两团浑浊的黑雾突然凝固了。
紧接着,在那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寒光猛然迸射而出。
那是眼睛。
两只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瞳孔收缩如针尖,漆黑如墨,没有任何高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清轩。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
雾气不再流动。
连那刺耳的呜咽声也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林清轩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又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这种注视比任何攻击都让人害怕。
因为它代表着无视。
代表着死亡。
林清轩感到自己的灵魂被那双眼睛穿透了。她感觉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勇气,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她想拔腿就跑。
但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手指扣在剑柄上,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她不敢眨眼,不敢移开视线。因为她知道,只要她移开视线,就会输。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
枯树人脸上的嘴唇停止了颤动。
那张大嘴依然张开着,但不再发出声音。
那双眼睛依然盯着她。
空气凝固了。
林清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吸气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但她不能退。
身后是来时的路,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她只能站着。
直到双腿麻木,直到意识模糊,直到那双眼眸中的寒意彻底冻结了她的血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一声鸟鸣。
清脆,响亮,划破了死寂。
林清轩猛地回过神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手中的长剑终于松动了一寸,虽然依旧被那股阻力压制,但至少能感觉到剑身的重量。
她看了一眼枯树。
那张人脸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嘴唇微张,眼窝深邃。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清轩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股寒意还残留在她的骨髓里,久久不散。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雾气依旧浓重,前路依旧迷茫。
但她不能再等了。
必须立刻回去报信。
孙孝义说得对,有些险不能冒。
但现在,她已经冒了。
而且,差点就没命了。
林清轩咬了咬牙,强撑着僵硬的身体,一步步向后退去。
每一步都很艰难。
那股无形的阻力始终存在,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她的衣角,不让她离开。
她不敢回头。
生怕一回头,就能看到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的背影。
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泞,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阻力终于减弱了。
当林清轩走出那片空地,重新回到密集的树林中时,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长剑脱手,滚落在草丛里。
她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刺耳的呜咽声。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不仅仅是恐惧。
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茅山道法,除魔卫道。
可今天,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道法,在面对这种古老而邪恶的力量时,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连她都对付不了,那其他人呢?
赵铁柱和李长庚呢?
如果他们遇到了这东西,该怎么办?
林清轩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慌乱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决绝。
不管那是什么,不管有多可怕,她都要查清楚。
为了赵铁柱,为了李长庚,也为了茅山。
她捡起地上的长剑,擦拭干净,重新背在身后。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着茅山的方向走去。
步伐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雾气依旧浓重,前路依旧漫长。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退缩了。
因为身后,是她在乎的人。
前方,是她必须守护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