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草还在响。
孙孝义靠在那块石头上,喘得像破风箱。他没动,也不敢动。左袖口又渗了点血,滴在地上,“滋”地一声轻响,像是被土吸进去了。林清轩站在他左肩侧,剑插在土里,手一直没松开剑柄。孟瑶橙跪坐在前方五尺,双手放在膝上,眼睛闭着,额角汗还没干。
谁都没说话。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剩一缕红,照得荒坡发灰。枯草低伏,影子拉得老长,三人不动,影子也不动,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突然,孙孝义眉心一跳。
不是疼,是热。一股热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直顶到皮外,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戳他脑门。他皱了下眉,抬手想去按,手指刚碰到眉心,就发现那地方鼓起来了——一道赤纹,横在他两眉之间,正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他愣住。
这纹不是新伤。是早年练符时走火入魔留下的旧痕,七年来一直平平的,连颜色都淡得快看不见。可现在它活了,鼓着,烫着,还跳。
他试着压一口真气过去。结果那纹猛地一震,热劲顺着眉骨往两边爬,差点让他眼前发黑。
“怎么了?”林清轩立刻察觉,头一偏,目光扫过来。
“不对。”她一步跨到他面前,蹲下,离他脸不到一尺,“你脸色变了。”
孙孝义没答。他想摇头,可眉心那纹又是一跳,牵得整张脸肌肉都抽了一下。
孟瑶橙也睁开了眼,往前挪了半步:“师兄?”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眉心……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林清轩伸手就要碰。
“别碰!”他猛地往后仰,后脑勺撞上石头,“别碰它,我自己都压不住。”
林清轩收手,但没退,反而更近了些,眯眼盯着他眉心那道赤纹。夕阳斜照,那纹在光下一明一暗,确实像在跳。
“它动了?”她问。
“一直在动。”孙孝义咬牙,“从刚才就开始,压不住。”
孟瑶橙凑到侧面,歪头看:“形状……有点熟。”
“熟?”林清轩转头看她。
“像……地上那个。”她指了指远处插在紫黑土里的玉簪,“纹路走向,有几段是一样的。”
林清轩立刻回头,视线在孙孝义眉心和玉簪之间来回扫。隔了七八丈,看不清簪子细节,但那红光之前亮过,节律她是记住了的——一明一灭,带着某种规律,不是乱闪。
她盯着孙孝义眉心,数了几秒,低声说:“对上了。跳的节奏一样。”
孙孝义没吭声。他能感觉到,不只是节奏,还有种说不清的牵引,像有根线从眉心往外扯,另一头拴在那支簪子上。
他不想信这玩意儿还能勾着他,可身体骗不了人。
“它在叫你?”林清轩声音低下来。
“不是叫。”他摇头,“是……应。”
“呼应?”孟瑶橙眉头皱紧,“你是说,它俩在互相认?”
“我不知道。”他闭眼,又睁开,“但我这纹,以前从没这样过。就在……毁簪之后,开始跳的。”
林清轩不说话了。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玉簪附近,弯腰仔细看。簪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但刻痕还在,红纹嵌在玉里,像干涸的血槽。她蹲着,手指悬在上面一寸,没碰,只感受空气里的动静。
有点颤。
不是风带来的晃,是地面传上来的微震,极轻,但持续不断,像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她回头:“这簪子没死透。它还在动。”
“它不需要死透。”孙孝义靠在石头上,声音疲惫,“它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动手,它借反噬钻进来,再用这纹……跟我连上。”
“所以你现在是它的桥?”林清轩走回来,语气有点狠,“你想毁它,它反手把你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差不多。”他苦笑,“我血热,经脉通,正好当容器。它不用费力破阵,直接走我身上过。”
孟瑶橙听得脸色发白:“那它要是……完全连上了呢?”
“我就没了。”他简单说,“魂、神、命,全归它。它拿我的身子当新壳,重新活。”
林清轩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碎石飞溅:“早知道该让我来!你非要逞强,现在好了,人没废,倒成鬼器了!”
“换你也没用。”他摇头,“它挑的不是谁动手,是我这个人。它等我很久了。”
“放屁!”她吼他,“你才多大?它能等你几年?”
“七年。”他看着她,“从我躲在枯井那天起,它就在等了。不然为什么偏偏是我家祖传的《茅山秘篆》?为什么姚德邦非得杀光我全家?那本书里,压的根本不是什么‘炼鬼大法’,是封印它的咒。”
林清轩愣住。
孟瑶橙倒抽一口气:“你是说……这簪子,就是书里要封的东西?”
“八成是。”他点头,“我家先祖抓了它,拆了它的形,镇在玉里,再把咒文刻在书上。只要书不丢,它就出不来。可姚德邦杀了我全家,抢了书,却没找到完整本——他不知道,真正的封印,不在纸上,在血里。”
“你的血?”孟瑶橙问。
“孙家的血。”他摸了摸眉心,“只有背负血仇、阳气极重的人,才能激活这纹。它是钥匙,也是锁。我活着,它被锁;我死,它自由。”
林清轩听得浑身发冷:“所以你从小到大,不是在练符,是在养它?”
“算是。”他闭眼,“我每画一道符,每吞一次雷火,都在补它。它不动,是因为时机没到。直到今天,我拿精血去破它,它才知道——锁开了。”
荒坡一下子静了。
风停了,草也不响了。
三人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孟瑶橙轻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动。”孙孝义睁开眼,“它现在连的是眉心,还没进脑子,也没碰心脉。只要我不运功,不逼它,它就只能在这儿耗着。一动,它就可能顺着血往上爬。”
“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坐着。”林清轩咬牙,“吃喝拉撒总得动吧?”
“那就等死。”他淡淡说,“反正我现在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至少不动,还能拖一拖。”
“你少来这套!”她一把揪住他道袍前襟,“你他妈以为装硬汉很帅是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你说不动就不动,把我们当摆设?”
他看着她,没挣,也没说话。
她眼眶有点红:“你要是死了,赵守一的仇谁报?钱守静的丹房谁查?吴守朴的坟谁去看?你当自己是孤魂野鬼,可以随便交代生死?你不是!你是孙孝义!是咱们三个人一起从茅山下来的!你要是倒在这儿,我们仨都白搭!”
他听着,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孟瑶橙轻轻拉下林清轩的手:“师姐,别逼他了。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失控。他怕自己一动,反而害了我们。”
林清轩松开手,退后半步,胸口起伏。
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左手。血落在土上,又“滋”了一声,冒了点白烟。
“这血……有毒了?”孟瑶橙小声问。
“不是毒。”他摇头,“是我的血被它染了。它现在靠吸我的阳气活,血自然带煞。”
“那地上的血……会不会引来什么东西?”她看向四周。
“不会。”林清轩扫了一圈,“这地方已经被阵气浸透了,寻常鬼物不敢靠近。再说,现在最大的邪祟就在这儿坐着。”
她话音刚落,孙孝义眉心那道赤纹,忽然又跳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猛。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额头青筋暴起。
“怎么了?”两人同时上前。
“它……”他喘着,“它感应到了什么。”
“什么?”林清轩回头看向玉簪。
簪子静静插在土里,红光未起。
但地面又开始震了。
不是之前的那种微颤,是规律的、一下一下的搏动,像心跳。震感从簪子位置扩散,沿着地表往四周爬,最后传到孙孝义坐着的地方。
他眉心的赤纹,跟着这震动,一下一下地跳。
“它在试。”孟瑶橙声音发抖,“它在试能不能连得更深。”
“别让它连!”林清轩立刻拔出佩剑,一脚踩在孙孝义面前的地上,隔开他和玉簪的方向,“我守着,它敢动,我劈了它。”
“没用。”孙孝义摇头,“它不动簪子,只动纹。你砍断簪子,它已经在我的肉里了。”
“那你说怎么办?坐在这儿等它把你吃了?”她瞪他。
“目前……只能等。”他闭眼,“等它自己露出破绽。它现在不敢太狠,因为它也怕我死。我一死,它没宿主,还得回簪子里继续当囚犯。它要的是活的我,不是死的。”
“所以它在磨你?”孟瑶橙明白了,“一点点耗,等到你撑不住,自动崩溃,它就能顺理成章接管?”
“聪明。”他扯了下嘴角,“它不急。它等了七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林清轩盯着他眉心那道跳动的赤纹,忽然说:“你这纹,以前真没这样过?”
“没有。”他摇头,“最多发烫,从没跳过。”
“那就是从毁簪开始的。”她咬牙,“它不是反噬,是嫁接。它把自己的命,接到你这道伤上。”
“嗯。”他点头,“它选这个位置,不是偶然。眉心是识海入口,离神识最近。它在这儿扎根,就是为了随时能冲进去。”
“那它为什么现在才动?”孟瑶橙问,“你受伤都半天了,它一直安静,偏偏这时候跳?”
“因为……”孙孝义忽然睁开眼,“它感觉到什么了。”
“什么?”
他没答,而是缓缓抬头,看向荒坡深处。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乱石,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但他能感觉到。
眉心那道赤纹,不再只是跳,而是开始发热,热得发烫,像有火在里面烧。而且那牵引感更强了,不再是细线,像一根绳子,一头拴着他,另一头——伸向荒坡深处。
“不对。”他声音低下来,“不止是簪子在叫它。还有别的。”
“别的?”林清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荒坡底下?”
“下面……有东西。”孟瑶橙闭眼,灵觉探出,只一瞬间就缩回,“阴气,很老,但被压着。不是鬼,也不是尸,是……阵。”
“残阵?”林清轩立刻反应过来,“和这个一样的?”
“像。”孟瑶橙点头,“但更大。而且……方向对上了。它在下面,正好对着你眉心。”
孙孝义没说话。
他只觉得眉心越来越烫,那赤纹鼓得更高了,几乎要凸出皮外。而那根“绳子”,越拉越紧。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道纹,不是伤。
是钥匙孔。
而它,正在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