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演武坪边的洗漱处已有弟子在打水。孙孝义拎着布巾走过去时,水槽前站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是李志远的同窗,昨夜树影里出声最响的那个。那人正低头搓脸,听见脚步抬眼一看,手一抖,铜盆差点翻了。
他没说话,只把盆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位置。
孙孝义也没吭声,拧开布巾浸水,冰凉的井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擦了把脸,抹去一夜未眠的滞涩感,然后停下动作,布巾搭在肩上,看着水槽里晃动的倒影说:“昨夜我听见了你们的话。”
那人手又是一僵,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道袍前襟,洇出一块深色。
“你说我运气好。”孙孝义拧干布巾,声音不高,也不低,“其实我也怕炸符伤人。每天夜里练到手指发抖,才敢在场上画第一笔。”他说完,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雷纹纸,展开一角,露出上面模糊的起手势痕迹——指甲刮下的朱砂已经干结,像一道凝固的血线。
“这不是符,是我昨晚补的手感。”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继续洗脸。
那人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你……何必听这些。”
“我不是来争对错的。”孙孝义甩了甩布巾,“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没藏什么窍门,也没有道长私下传法。我能站上去,是因为摔得够多,疼得够久。”
他抬头,雾气蒙着眉眼,看不出情绪:“你们若不信,现在就来演武坪。我当面画一遍引雷诀基纹,看哪里不对,尽管指出来。”
说完,他提着空盆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
等他走到演武坪东南角那块平石旁坐下时,身后已陆续来了五六个人。有昨夜躲在水壶后嘀咕的,也有比试前就说他“捡漏”的,还有几个只是远远看过一眼、跟着凑过来瞧热闹的。没人说话,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孙孝义没让他们等太久。他从怀里掏出黄纸和符笔,铺在石面上,蘸了墨,缓缓落笔。
“引雷诀的第一道基纹,不是为了好看。”他一边画一边说,“是引导灵力走外脉的通道。指尖麻?那是经络反复灼烧留下的疤。你以为我画得快是天赋?是我试过十七次废符后,才知道哪一笔不能停顿。”
他画得很慢,每一划都清晰可见。画到第三折时,手腕微顿,随即用腰劲带过,完成转折。
“步罡歪了?”他自问自答,“我左腿旧伤压不住重心,标准七步走不了全劲。但我发现,把‘天权’到‘玉衡’三步压成一折,靠腰轴扭转补力,反而更稳。”
他停下来,翻开《入门十课》,指着最后一页自己写的两行字:“符成不在快慢,在气贯始终。步罡不在标准,在适己身形。”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琢磨,还有人小声念了一遍。
一个矮个子弟子忍不住问:“那你昨儿比试,怎么没见你这么慢?”
“战场上没人给你时间细描。”孙孝义收笔,吹干墨迹,“可基础不牢,快就是找死。我现在画给你们看的,是根,不是叶。”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又画了一道:“这是我自己改的辅助纹,加在基纹末尾,能缓释灵力冲击。你们要学,我现在就教。”
人群一阵骚动。
“你真肯教?”之前那个灰袍弟子低声问。
“我不靠这个吃饭。”孙孝义笑了笑,丧里丧气的那种,“我要靠的是活得比仇人长。可在这之前,我想先把茅山的事做好。你们要是觉得我碍眼,大可以比我更快、更强——我不会拦着。”
他这话一出,气氛松了些。
有人开始议论技法细节,有人蹲下来看那张基纹纸,甚至有个弟子掏出自己的笔记对照。孙孝义也不急,一个个回答问题,讲得实在,不绕弯。
“你这改纹思路是不错,可万一反噬怎么办?”有人问。
“试出来的。”他说,“前天夜里我在后山烂石板上画了九遍,最后一遍才稳住。那天雷没劈下来,我自己先吐了口血。”
众人静了静。
“你图啥?”灰袍弟子忽然问,“凭你现在名声,躲着练都来得及,干嘛拉我们进来?”
孙孝义低头收拾笔纸,动作利索:“因为我一个人走太久了。我知道被人指着脊梁骨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光靠我自己,守不住这座山。”
他抬起头:“你们骂我,我不怪。可别把茅山当背景板。咱们都是道士,不是戏台上的角儿。谁赢一场比试都不算数,真正要紧的是,将来鬼上门时,有没有人能站出来。”
这话落地,没人接,但也没人反驳。
晨雾渐散,阳光斜照进演武坪,晒在青石板上,潮气腾起。一个年轻弟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也不必什么都一个人扛。”
另一人跟着说:“我昨儿说你靠道长偏心,是我眼浅了。”
陆续有人承认自己误解,有的尴尬地笑,有的低头踢石子,但敌意确实没了。
孙孝义收起书笔,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他环视一圈:“我不是要你们服我,是想我们一起把茅山的事做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若有我能帮处,尽管开口。”
话音刚落,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圆脸弟子,咧着嘴:“那你得请我喝一碗豆腐脑,才够意思。”
“行啊。”孙孝义也笑了,“等我下山采药回来,请你们一人一碗。”
“那我得多加辣子!”有人嚷。
“你不怕辣死?”旁边人笑骂。
哄笑声中,几个人开始收拾场地,有人默默把散落的废纸捡起来扔进篓子,有人主动帮孙孝义收黄纸边角。没人再提比试,也没人再说“运气”二字。
孙孝义站在演武坪边缘,目送他们三三两两离开。有人回头点头,有人挥手喊“回头找你问符纹”,他一一应下。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伸手摸了摸左腿旧伤,还是疼,但不像昨夜那样钻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昨天那道浅痕还在,被晨露打湿了,边缘有些模糊。
他没再描一遍。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走路了。
他转身朝居所方向走,手里攥着那本《入门十课》。回去得整理笔记,把今天讲的东西记下来,说不定哪天就能给新弟子用上。
路过一处竹廊时,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点草木清气。他脚步慢了半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圆脸弟子,手里拎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
“给。”他递过来,“我顺道打了点井水,凉着呢。”
孙孝义愣了下,接过碗。水很清,映得出他的脸。
“谢了。”他说。
“客气啥。”那人摆摆手,“你教了东西,一碗水算啥。”
孙孝义低头喝水,井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股闷气冲淡了些。他喝完,把碗还回去,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其实吧……”那人忽然说,“我们都看得出来,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孙孝义问。
“你不装。”那人咧嘴一笑,“别人厉害了,恨不得把鼻子翘到天上。你倒好,赢了不说功,输了不甩锅,还肯低头教人。这年头,少见。”
孙孝义没接这话,只笑了笑。
他们走到岔路口,圆脸弟子拐向丹房方向,挥了挥手:“回头见啊,孙师兄。”
“嗯,回头见。”
孙孝义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肩上,不烫,也不轻。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确认笔还在,便加快脚步。
居所就在前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还黑着,昨晚油灯熄了,窗纸透进淡淡光晕。他点亮灯,坐到桌前,翻开《入门十课》,准备把今早讲的内容补进笔记。
刚写完第一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停住。
他抬头。
门框边露出半张脸,是另一个昨夜在场的弟子,探头探脑的。
“那个……”对方搓着手,“我能问个事吗?关于你那道辅助纹的起笔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