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演武坪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青石地面还留着白日晒出的余温。孙孝义坐在东南角那块平石上,符笔仍攥在手里,没放回去。他低头看着笔杆,指腹摩挲着竹节处的一道小裂痕——这是昨夜练符时不小心磕到石台边留下的。不碍事,还能用。
他把笔轻轻放进袖袋,动作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从怀里摸出《入门十课》,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夜写的两行字:“符成不在快慢,在气贯始终。步罡不在标准,在适己身形。”墨迹已经干透,有几个字写重了,洇出一圈淡淡的灰晕。
他盯着看了会儿,没动。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了。
上午还是“他一符引雷”“这人真怪,赢了先看笔”,现在换了一批话头,声音压低,却断不了。
“也就踩准了几个星位,至于吹成那样?”
“你没看他左腿瘸着走?硬撑罢了。”
“听说第一天就跪晕过去,这种人也能进前十?”
孙孝义没抬头。他合上书,重新塞进怀里,手却停在衣襟边,指尖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些声音不是冲着风去的。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不想动。动了,反倒显得他在意。
他只是把左手搭在膝盖上,慢慢舒展五指,又缓缓收拢。掌心的老茧蹭过道袍粗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双手,三年前画符还会抖,两年前撕废纸能撕一早上,现在至少能稳住三炷香不颤。这点进步,他自己清楚,别人未必想听。
树荫底下,两个弟子靠着槐树干站着,手里各捧着半壶水,说话时不往这边看,但嘴皮子一直动。
“张三都说他不过运气好。”高个的那个先开口,嗓门不高,刚好够旁边人听见,“入门晚,出身又low,要不是清雅道长可怜他,早打发下山了。”
“可他真灭了三只溺死鬼。”另一个矮些的接话,语气犹豫。
“谁证明?他自己说的呗。再说了,后山那村本来就有驱鬼队轮值,搞不好是别人干的,他捡了个漏。”
“可擂台上那符……你也看见了,雷纹纸都烧穿了。”
“雷纹纸便宜货也能冒充,我二表哥就在库房管事,知道内情。再说,李志远自己乱了节奏,不能全算人家本事。”
他们说完,互相看了一眼,笑了下,端起水壶喝了一口。
又过了会儿,第三个人凑过来,站得不远不近,插了一句:“赵师兄说了,真正厉害的,是能在雷法合试里活到最后的。单打独斗,唬得住新人罢了。”
这话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指的是谁。
孙孝义听见了。他手指又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他想起今早比试前,那个送水的小道士偷偷给他灌满壶的事。那时候还有人笑,有人让路,有人盯着他看,眼神亮的。现在这些人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三五成群,站得远,话却一句句飘过来,像雨前的蚂蚁,悄无声息地围上来。
他不怪他们。
他知道人心是什么样。十年前他在枯井里爬出来那天,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一半是同情,一半是防备。一个孤儿,背血仇,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发疯?现在他能画符引雷了,反而更让人不舒服:凭什么是他?我们练了五年,他才来几年?
他懂。
所以他不动,也不辩。辩了也没用。嘴皮子翻得再利索,不如一道符来得实在。
他只是重新掏出符笔,拿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尖朝下,轻轻点了点地面。石板上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谁以前练符时留下的笔印。他顺着那道痕,虚画了一笔“净心纹”,没沾朱砂,也没念诀,就是走个形。
这一笔,比昨夜顺。
他心里默了一遍口诀,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自己。他知道明天雷法催动要用“双引诀”,这招难在内外气机呼应,稍有杂念,雷引不来。清雅道长说过:“心若浮萍,雷不附体。”他得稳住。
树影那边还在说。
“你说他要是明儿输了呢?”
“输是肯定的,雷法讲根基,他才练几天?”
“张三报了雷法项,据说闭关三个月,专攻‘三叠引’。”
“那他肯定栽跟头。咱们院的人都说,不能让一个外来的抢了风头。”
他们说到这儿,忽然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察觉到话说得太露,互相使了个眼色,端起水壶假装喝水,脚步也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了更深的树影里。
孙孝义依旧没动。
他把符笔收进袖袋,这次动作利落了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灰尘扬起来,在斜阳里飘了几秒,又被风吹散。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演武坪中央的北斗阵图边上。朱砂和石灰混勾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是他刚才步罡时踩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左脚那一枚明显浅些,落地时没全实。但他还是踩准了“玉衡”位,差半寸都不算。
他弯腰,用手指沿着那道浅印描了一遍,从“天权”到“玉衡”,七步压成三折,靠腰劲扭转补足腿力。这不是教的,是他夜里在后山一块烂石板上摔了十几回才摸出来的路子。没人教他,也没人夸他,他就这么走下来了。
现在有人说他运气好。
他笑了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得意,就是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还是朝着东南角那块石台。路上经过一堆废弃的符纸篓,里面全是今儿比试用剩的黄纸,有的烧焦了边,有的画歪了线。他停下,伸手进去翻了翻,找出一张还算完整的雷纹纸,又从袖袋摸出一小块朱砂,用指甲刮下一点,兑了口水,在纸上虚画了一个“引雷诀”的起手势。
没成符,也不打算成。就是练手。
他画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这张不算数,不能用在明天,但手感得留着。
太阳又落了一截,旗杆上的青旗不再晃得那么急,边角垂下来,像累了。坪子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组弟子还在角落对练步罡,脚步声零零碎碎,踩不出完整节奏。
孙孝义坐回石台,盘腿,闭眼。
他没睡,也没入定,就是让耳朵空着,听风,听远处传来的钟声,听那些还没散尽的低语。
“……真以为自己是主角了?”
“……也就现在风光两天。”
“……等雷法一试,看他怎么收场。”
他听着,不恼,也不烦。这些话像蚊子绕耳,嗡嗡的,赶不净,但咬不破皮。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刚折好的雷纹纸,指尖压了压,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演武坪尽头的东院方向。那里静悄悄的,窗纸映着夕阳,看不出有没有人。但他知道,清雅道长可能在看,也可能不在。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把自己的事做完。
他再次掏出符笔,这一次,没有检查笔尖,也没有翻书,而是直接闭眼,三息之后睁眼,对着空中虚画一道符。
第一笔“净心”,顺滑到底。
第二笔“镇煞基线”,横穿如刀。
第三笔“雷引弧”,手腕一抖,带出个小钩。
电光就在这一钩上闪了一下,很弱,只有他自己看见。
他松了口气。
这手,没丢。
他把笔收回袖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眼睛望着前方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影子越拉越长,几乎连到了旗杆底座。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服。
他知道张三是谁。
他也知道,明天雷法场上,不会有人替他挡节奏,也不会有谁偷偷给他灌水。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
他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谁可怜他,也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他每天比别人多画二十张符,是因为他在后山平石上坐着,一坐就是三个时辰,是因为他宁可饿晕也不肯放下笔。
这些事,没人看见。
这些苦,没人替他扛。
这些话,他不必说。
他只要明天还能画出那一钩电光,就够了。
风又起了,吹起他道袍下摆,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裤脚。他不动,像一块长在石台上的石头。
坪子里最后几组弟子也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他依旧坐着,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前方。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剩下一抹暗红,像烧尽的符纸边缘。
他没动。
他知道,有些人的话,会越来越多。
他知道,嫉妒这东西,比鬼还难缠。
但他也知道——
只要他还握得住笔,就没人能让他停下来。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怀里的《入门十课》。
书页平整,字迹清晰。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他重新闭眼,开始调息,准备明日雷法催动之用。